周三。
白月遙的補課時間。
顧真推開門,白月遙點了下頭,帆布包搭在左肩,踩著凍硬的泥路進了屋。
顧玲早坐在竹桌前等著了。
手抄本攤開,鉛筆頭擱在紙麵右上角,規矩矩。
“月遙姐。”
“嗯,前天留的作業拿出來我看看。”
白月遙坐下來,從帆布包裡抽出教案。
順手把自己暖了一路的那截短鉛筆換到顧玲手邊,小姑娘的手指頭凍得發紫,握筆都在打顫。
顧玲愣了一下,抬頭看她。
白月遙冇解釋,翻開教案:“先把聲母默寫一遍。”
顧真冇多待。
在桌角擱了碗熱水,轉身出了門。
院牆才壘了三分之一。
東側那段缺口還大敞著,得趕緊封上。
他彎腰搬起一塊青石板,膝蓋頂住底沿,悶哼一聲往缺口上靠。
石板嵌進去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
顧真閉了下眼。
腦子裡那幾塊“活地圖”同時亮起來,堤壩上冇人,鬆樹林方向也安靜。
收回註意力,繼續搬下一塊石頭。
又搬了一個多小時。
顧真歇口氣的工夫,習慣性地又往腦子裡掃了一眼。
這回,他的手懸在石板上冇落下去。
蘆葦蕩東側。
有個人影。
蹲著。
半隱在枯草後麵。
身形瘦長,穿灰布棉襖,領口豎起來遮了半張臉。
顧真把註意力往那邊一壓。
畫麵收緊。
那人的側臉露了出來。
顧楓。
顧真眉頭挑了一下。
他來這兒乾什麼?
腦子裡第一個念頭不是憤怒,是一個極其冰冷的可能性。
白月遙的死,就是發生在一個月後。
前世案發那天,他模糊記得顧楓應該跟顧二狼在縣裡。
但“應該”這兩個字,在人命關天的事上不值一分錢。
前世的記憶有模糊地帶,也許真凶還真有可能是他,十六歲的人做出什麼事都不稀奇。
顧真盯著畫麵裡顧楓那張半遮半掩的臉,把這個念頭按進腦子最深處,先記住,不急著下結論。
但有一點板上釘釘:不管顧楓是不是那個凶手,鬼鬼祟祟的蹲在蘆葦蕩裡盯著他家,這事本身就不乾淨。
看來上回氫氟酸的教訓還不夠。
顧真放下石板。
用袖口蹭了蹭鼻尖的汗。
屋裡傳來白月遙平穩的聲音:“這個'an'的韻母,舌頭要抵住上顎……”
兩人還在認真上課。
好
顧真抄起籬笆樁上掛著的舊毛巾,往肩頭一搭。
像是乾完活出來擦汗歇口氣。
兩條腿不緊不慢地往堤壩南段晃過去。
到了堤壩拐角,身子一矮。
腳步從“不緊不慢”切成了無聲。
他繞開主路,從蘆葦蕩西側那條被枯草淹了大半的野道切了進去。
腳底踩著凍硬的泥碴子。
每一步都精準落在乾草密集處。
不出聲。
——
蘆葦蕩東側。十分鐘前。
顧楓蹲得兩條腿麻了。
他罵了一聲娘,換了個姿勢。
屁股剛往右挪了半寸,右腳底板“噗嘰”一聲陷進了什麼東西裡。
一股又腥又騷的臭味炸開。
“操——”
低頭一看。
一坨凍硬的牲畜糞便。
凍了層殼,裡麵還是軟的。
他那隻舊棉鞋的鞋底陷進去大半,黑褐色的臟東西糊了整個腳後跟。
顧楓乾嘔了一聲,把腳慢慢抽出來,踩在乾枯蘆根上死命碾。
越碾越臭。
“倒八輩子黴……”
他往前挪了兩步,換個乾淨位置重新蹲好。
視線穿過蘆葦稈子的縫隙,鎖定水庫邊那間茅屋。
顧真還在搬石頭。
一塊一塊碼在外圍。
顧楓撇嘴。
圍什麼圍牆。
這破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如果不是要過水庫另一邊的村子,平日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
不過,老爹說得對。
這小子淨身出戶才多久?
又是新被褥又是生鐵鍋,前兩天還當著全村人的麵甩出十張大團結。
這錢來路絕對有問題。
隻要今天摸清他把東西藏哪了,或者跟什麼人接頭……
忽然——
後頸一涼。
不是風。
像是有什麼東西的目光,無聲無息地舔過了他後脖頸的汗毛。
顧楓猛地回頭。
目光所及之處,枯蘆葦,泥地,半截朽木樁子。
什麼都冇有。
風從北邊吹來,蘆葦稈子沙沙響。
除此之外,死一樣的安靜。
顧楓攥了攥拳頭。
心跳快了兩拍。
他強迫自己轉回去。
視線重新穿過蘆葦稈子從新看回顧真家的方向,顧真似乎正在喝水休息。
回想到剛才的感覺,
顧楓覺得……是風。
肯定是風。
大冬天的蘆葦蕩,哪兒都是穿堂風,後脖頸灌進去涼一下不是正常的嗎?
他這麼跟自己說。
可這口氣還冇按下去一分鐘……
背後。
“沙——”
極輕。
像什麼東西從枯草叢裡擦過去。
顧楓的頭皮炸了。
整個人彈起半截身子,猛地擰過脖子。
還是什麼都冇有。
還是那幾根半折的枯蘆葦。
還是那灘凍硬的泥地。
連個腳印都冇多出來。
呼吸急促起來。
兩隻手不自覺往大腿兩側貼緊,手心全是冷汗。
不對勁。
這地方不對勁。
腦子裡“嗡”一聲,不會是有什麼野獸蹲在哪裡吧?!那剛才他踩到的屎是那個畜生拉的?!
此時的顧楓所有念頭縮成一個字——
走。
顧楓猛地站起來。
兩條腿打著擺子,腳後跟沾著的糞在枯草上蹭出黑印。
他整個身子轉過去——
心臟漏跳了一拍。
顧真站在他麵前。
一步遠。
那雙漆黑的眼珠子,從上往下看著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顧楓的腦子“轟”地炸成白茫茫一片。
寒毛從尾椎骨到後腦勺,密麻全豎了起來。
他張開嘴。
喉嚨裡隻發出一聲乾澀的“嗬——”。
像被什麼東西死掐住了脖子。
顧真冇動。
就那麼靜地看著他。
像看一隻爬進自家院子的老鼠。
“鬼祟祟蹲在這兒盯著我家。”
聲音平得像塊凍實的冰。
“你想乾什麼?”
顧楓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我……我路過……去水庫那邊看有冇有魚……”
“路過?”
顧真嘴角動了一下。
右手從袖筒裡抽出來,搭上顧楓的左肩。
神情甚至稱得上“和藹”。
可那隻手的力道在一點一點加重。
像鐵鉗子往肉裡嵌。
顧楓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兩條腿徹底使不上勁。
“你蹲這兒至少一刻鐘了。”
顧真的聲音平靜極了。
“看你腳底下,泥都踩出坑了。”
顧楓臉白得跟紙似的。
嘴巴一張一合,像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我……我就是……”
“顧二狼讓你來的?”
顧楓的瞳孔猛地收縮。
嘴巴閉上了。
但他那張臉上寫的東西,比親口承認還清楚。
顧真看著他這副表情。
“親切”地笑了一下。
然後搭在肩上的手猛地往下一壓。
顧楓的膝蓋“噗通”砸進凍土裡。
他還冇來得及張嘴——
“砰。”
拳頭砸在左顴骨上。
力道沉得像鐵錘夯樁。
顧楓整個人往右歪倒,半邊臉砸進蘆葦茬子裡。
“一。”
顧真彎下腰,右膝壓上去,手抓住顧楓後衣領往回拽。
“砰。”
第二拳。正中鼻梁。
鼻血瞬間飆出來,和著黃泥糊了滿臉。
“二。”
顧楓兩隻手瘋狂護著腦袋,嘴裡發出含糊的嚎叫。
顧真冇往腦袋招呼。
第三拳砸在肋骨上。
顧楓弓成蝦米,嘴巴張成“o”形,半天吸不進一口氣。
第四拳,同一個位置。
“三,四。”
數著數,不急不緩。
跟剛才在院牆外頭碼石板一個節奏。
第五拳落下去。
顧真鬆了手,站起身。
顧楓蜷在蘆葦茬子中間。
滿臉血汙,鼻梁歪了,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
胸口疼得連嚎都嚎不出來,隻能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
顧真站在上方。
低頭看他。
從褂子兜裡掏出那塊粗布手巾,不緊不慢地擦拳麵上沾的血。
“回去告訴你爹。”
聲音平穩。冇有怒氣,冇有威脅的姿態。
就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下次再派人來,我不打了。”
停了一拍。
“我直接把人送到王支書那兒。就說顧家二房派人偷窺獨居的兄妹住處,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家,你一個堂兄弟老蹲蘆葦蕩裡盯著看。”
顧真把手巾疊好,塞回兜裡。
“這話傳出去,你自己想是什麼名聲。”
顧楓趴在地上。
身子抖得跟篩糠一樣。
不是因為疼。
是那句話。
1977年,農村。
一個大小夥子偷窺堂妹住處。
這要是傳開了,彆說他顧楓,整個二房在這十裡八鄉都彆做人了。
顧真轉身就走。
步子不緊不慢,跟來時一樣。
走出五步。
“對了。”
頭也冇回。
“你腳上沾的那坨屎,記得擦擦,滂臭。”
蘆葦蕩裡隻剩顧楓一個人。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滿臉是血,滿鞋是屎,滿心是恐懼。
他用還能動的左手撐著地麵。
花了足兩分鐘才爬起來。
弓著腰,捂著肋骨,一瘸一拐沿著荒路往南邊躥。
跑了二十步又停下來。
彎著腰,“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吐完了,扶著膝蓋,歪著腦袋,小聲罵了一句。
“瘋子……這他媽就是個瘋子……”
嘴裡罵著,腿卻跑得更快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到回去告訴爹,可緊接著腦子裡閃過的畫麵是:爹知道他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五拳,一拳冇還手,那他在這個家裡最後一點臉麵也冇了。
可要是不說……
顧楓捂著肋骨,滿嘴血腥味,腦子裡一團漿糊。
——
茅屋。
顧真推開門。
白月遙正在給顧玲講聲母與韻母的拚讀規則,聲音柔和而耐心。
顧玲低著頭認真寫字,鉛筆尖在紙麵上沙響。
紙上的字比三天前穩了不少。
兩個人都冇註意到他出去了多久。
顧真走到灶臺邊,舀了碗涼水,仰頭灌了一大口。
擦了把嘴。
靠在門框上。
屋裡暖黃的光打在妹側臉上,顧玲寫字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住下嘴唇,眉頭微皺,一筆一劃認真得像在刻碑。
白月遙坐在旁邊,右手食指點在教案的某一行上,等顧玲寫完這個字再往下教。
安靜。
暖和。
顧真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轉身出門,繼續搬石頭砌牆。
太陽往西偏的時候,課結束了。
白月遙布置了三頁拚音抄寫作業,收拾好帆布包起身。
顧真送她到堤壩上。
“顧同誌,回去吧,不用送了。”白月遙停下腳步,微側身。
“好,路上當心。”
白月遙點了下頭,轉身往知青點方向走去。
舊軍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來,帆布包隨步伐輕輕晃動。
顧真站在原地。
等那道身影縮成遠處一個小點。
閉眼。
意識切入腦中畫麵。
白月遙沿堤壩穩步遠去,四周無人。
顧真把三塊“活地圖”逐一掃了一遍。
堤壩,清。
鬆樹林,清
蘆葦蕩。
顧真的目光停住了。
畫麵最邊緣,幾乎貼著他圈定範圍的臨界線。
有一處蘆葦稈子的倒伏方向不對。
不是被風壓倒的,風從北往南吹,那幾根稈子卻朝東倒。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西往東貼地穿過,硬生生把它們蹚倒的。
顧真睜開眼。
目光越過堤壩,落在對岸那片灰黃的蘆葦蕩深處。
入眼隻有枯稈子密匝匝擠在一起。
風一過,沙沙響。
什麼都看不見。
但那幾根倒錯方向的蘆葦,像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
顧楓是從南邊來的。
那幾根稈子在東邊。
不是同一個方向。
不是同一個人。
顧真慢慢收回視線。
日頭已經沉到山脊後麵了,餘暉把水庫麵染成一片暗紅。
冷風從水麵上刮過來,卷著腐爛蘆葦的氣息。
他轉身往茅屋走。
手插在袖筒裡,步子穩當。
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但腦子裡已經開始重新計算,三塊“活地圖”的覆蓋範圍,還差多少才能把整片蘆葦蕩吃進去。
入夜。
月亮被厚雲蓋得嚴實。
水庫麵上黑得像一口深井。
蘆葦蕩最深處。
枯草無風自動。
像是有什麼東西剛貼著地麵爬過。
一道瘦長的影子,從倒伏的蘆葦叢間慢慢直起身來。
冇有腳步聲。
冇有呼吸聲。
那道影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頭微偏向水庫對岸,茅屋的方向。
然後無聲無息地融進了更深的夜色裡。
隻有那幾根被蹚倒的蘆葦稈子上,殘留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這片荒野的氣味。
像是劣質肥皂。
又像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