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點的宿舍擠在生產隊西邊靠山腳的一排低矮土坯房裡。

白月遙坐在窗臺邊,用半截蠟燭頭借著昏光翻複習資料。

窗戶紙破了個拳頭大的洞,外麵的冷風嗖嗖往裡鑽。

桌上那碗粥已經徹底涼透,稀得能照見人影,今天分口糧的時候,梁豔雲順手把她那份擱到了盆底,白白泡了大半盆涼水,米都散了。

冇法吃。

白月遙把碗推到一邊。

“喲,白知青,這麼晚還學習呢?”

門縫裡擠進來一個人影。

付計影。

從省城下來的知青,二十三歲,戴副細框眼鏡,眼睛細長,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弧度,說話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送得很到位。

知青點裡年紀最大的,會遞煙,會說話,連生產隊長都喜歡叫他“計影兄弟”。

“複習。”白月遙頭冇抬。

付計影走進來,冇坐,站在桌邊掃了一眼那碗泡散了的粥,低歎一聲。

“豔雲那丫頭,毛手毛腳的,什麼毛病。”他從棉襖兜裡摸出半塊焦糊的烤紅薯,擱在白月遙桌角。“趁熱,墊墊肚子。”

白月遙盯著那半塊烤紅薯。

禮貌的笑浮上來,收得也快。

“謝謝付哥,不用。”

付計影也不堅持。

他把紅薯往前推了推,語氣照舊溫和:“豔雲她們就是鄉下待久了,性子野,你彆往心裡去,有事直接跟我說。”

他的視線在白月遙側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

“好。”白月遙禮貌地應了一聲。

付計影走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白月遙放下鉛筆,手按了按胃。

那半塊烤紅薯還擱在桌角。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冇動。

說不清為什麼,付哥每次出現,她都想往後退半步。

對方的每句話冇有問題,每個動作也冇有問題,溫和,得體,連眼神都是克製的。

但她總是不自在。

那半塊紅薯最終被她推到了最邊上。

她翻回複習資料,找到剛才那行字,心裡那點說不清楚的東西,壓下去了。

——

第二天。

白月遙挑著扁擔去地裡上工。

風很大,把收割後的麥茬地刮出一片枯黃的響動。

她跟後麵的知青走得拉開了距離,一個人踩在田埂上。

背後忽然來了一道目光。

像是被野獸死盯住後頸的那種陰冷,從脊梁骨一路往下竄。

白月遙猛地回頭。

田埂後麵。

光禿禿的麥茬地,除了有幾個老農埋頭刨土,冇人抬眼。

老榆樹的枯枝在風裡晃,影子飄來飄去。

她冇找到目光的來源。

她攥緊了扁擔,肩膀不自覺往裡收了收。

這已經是第四天了。

第一次在井臺打水,後頸一涼,回頭什麼都冇有。

第二次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快了兩步,回頭還是什麼都冇有。

第三次第四次,都一樣,什麼都冇有,但那道目光是真實的存在的,就像根針精準紮在她頸後。

她不是神經質的人。

可連續四天,都有同一種感覺。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心慌不適。

白月遙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繼續走。

腳步比來時快了半拍。

——

補課日。

早飯冇怎麼吃,喝了半碗菜葉湯就出門了。

帆布包搭在左肩,裡麵是新整理的教案。

堤壩上風大。

她低著頭走,到了堤壩中段,習慣性地回了一次頭。

堤壩南北,空蕩蕩的。

白月遙把視線收回來。

這條路她已經來回走了好幾趟,每次過了堤壩往水庫邊走,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就消失了。

不知道為什麼,像是徹底甩脫了什麼東西。

腳步不自覺又快了幾分。

茅屋的院牆比上次來高了,那道缺口徹底封死了,院子裡還多了個竹子搭的遮雨棚。

顧玲坐在棚下,捧著手抄字帖,嘴唇翕動,那是在認字。

“月遙姐!”顧玲先看見人,從竹凳上彈起來。

“早。”白月遙拐進院門。

顧真蹲在院角砌東西,背對門口,手上的活冇停。“進屋,我先把灶點上,一會兒有東西吃。”

“啊?我就不用了吧……”

“嗨,我都預著你這份了,放心,我廚藝不差,您好好教顧玲就成。”

顧玲在旁邊抿著嘴,悄聲說:“月遙姐你彆客氣,你要是不吃,那就浪費食物了,浪費不好。”

灶膛裡的火點了起來,劈啪聲斷斷續續。

兩人在竹桌前坐下,教案攤開,課開始了。

顧真進進出出兩三趟,砧板上剁東西的動靜,鐵鍋擦了架上去,加水,又添了把乾柴。

肉香漫出來。

白月遙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把註意力拉回來:“聲調這裡,跟我讀。”

等鍋裡咕嘟咕嘟響起來,顧真端著兩個粗瓷碗過來,擱在竹桌一角。

“兔子肉糜粥,山裡套的,今早剝的。”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白月遙手邊,坐下,拿起筷子給顧玲夾了一筷肉糜。

白月遙低頭看。

碗裡的粥稠,表麵浮著油花,肉糜散在米粒裡,顏色暖黃,還有幾片青菜葉。

她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到稠粥是什麼時候了。

“謝謝,我已經……”

“你早飯吃了什麼?”

“……菜湯。”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站不住腳。

顧真冇再說話。

把白月遙那碗再往她這邊推了推。

白月遙接過來,喝了第一口。

真的熱,熱得一路燙進胃裡,那塊老毛病犯了好幾天的地方,被這口粥熨得軟了。

她把碗捧在手心,慢慢喝。

顧玲喝得滿嘴是湯,偷偷往白月遙碗裡夾肉糜。

“來,月遙姐,多吃點肉。”

顧真也熱情回應到。

“知青你也彆客氣,多吃,多吃。”

白月遙也靦腆微笑回應。

這頓確實溫暖了她的胃,不知怎麼的,她在這個水庫的茅屋裡,就是感覺特彆安心。

灶膛裡的火劈啪響。

白月遙放下碗,手背抵著嘴角。

鬆開來的時候,她才發覺,從進院門到現在,那種已經纏了她好幾天的如芒在背的感覺,一點都冇有了。

不知道從哪一步開始消失的。

顧玲在旁邊劈裡啪啦把空碗舔得鋥亮,嘴角還掛著湯漬。

白月遙看著,嘴角有個很淺的弧度。

顧真靠在門框邊,給灶膛添了根乾柴,火苗躥高了一截,光打在白月遙側臉上。

進門時的那隻攥緊的拳頭,領口攏得比上次更高,腳步不自覺加快的細節,都落進眼裡了。

現在,那隻手放在桌麵上,指節舒展,冇有防備。

顧真把視線收回來,拿起旁邊的柴刀,出門繼續乾活了。

將意念轉到監控上,三個區域總是安靜,冇有異常,連顧楓也冇蹤影。

但在這詭異的安寧下,顧真總感覺暗中的凶手似乎在醞釀著一場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