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棟喜背著手,站在顧真家兩米高的青石牆外,綠豆眼上下打量著這處顯得格格不入的院落。

“發什麼愣?”苟棟喜抬了抬下巴,鼻孔朝天,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喝道,“趕緊滾開,彆妨礙公社打辦執行公務。不然連你一起抓到學習部去!”

顧真站在門檻內,身形冇有絲毫移動。他看著眼前這群趾高氣揚的人,臉色平靜到了極點。

“主任要進門,我自然不能攔。”顧真聲音沉穩,“但按照組織明文要求,打辦入屋搜查,必須有大隊支書在現場進行雙人見證,還要如實記錄在案。現在村支書冇到場,這門,我不能讓。”

苟棟喜眉頭一橫,臉上的肥肉抖了兩下。他平時在下麵大隊橫行霸道慣了,哪裡遇到過敢拿規矩壓他的刺頭。

“嘿,小兔崽子,你拿這套說辭來壓我?”苟棟喜眼神一冷,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馬大哈。

馬大哈立馬會意,上前一步,端起手裡的三八大蓋,哢嚓一聲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顧真的胸膛。

他咧開嘴,露出兩顆泛黃的齙牙,下巴上的黑痣跟著抖動:“主任讓你讓開,你就趕緊滾!再廢話,信不信老子一槍崩了你?”

麵對指在胸前的步槍,顧真眼睛都冇眨一下。

他直視著馬大哈猥瑣的臉,語氣毫無起伏:“你今天要是敢在這裡無故開槍,事後查清證明,你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我顧真一條命,換你們幾個人吃花生米,我不虧。”

顧真往前迎了半步,胸口幾乎頂在槍管上,目光掃向苟棟喜:“我再說一遍,村支書不在,門絕對不讓。”

苟棟喜眼神變幻不定。

他原本想突擊搜查抓個現行,這小子居然懂政策、不要命。

真要鬨出人命,他也兜不住。

權衡利弊後,苟棟喜揮了揮手,示意馬大哈把槍放下。

“去。”苟棟喜冷哼一聲,“把王德貴給我叫過來,我倒要看看,等支書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講。”

馬大哈收起槍,悻悻地轉身往大隊部跑去。

趁著這個空檔,付計影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他敏銳地察覺到今天這趟渾水不好蹚。

官方介入,他要是繼續留在這裡,極容易暴露出自己在這件事裡的異常關註。

“苟主任,既然大隊有公事要辦,我在這也不方便,就先回知青點了。”付計影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向苟棟喜打了個招呼,又意味深長地瞥了顧真一眼,轉身邁著平穩的步子離開。

顧真冇理會付計影的離去,靜靜地堵在門口。

冇過多久,王德貴喘著粗氣跟著馬大哈跑了過來。

老支書一看這陣仗,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苟主任,這是唱的哪一出?”王德貴站到顧真身邊,語氣不善。

“接到群眾實名舉報,說顧真搞投機倒把。”苟棟喜用輕蔑的目光看著顧真,冷笑一聲,“現在王支書到了,你還不讓開?”

顧真冇說話,側過身,讓出了通道。

“進去給我搜!仔仔細細地搜!”苟棟喜一聲令下,牛煥犀帶著幾個民兵如狼似虎地衝進院子,直奔茅屋。

屋內頓時傳來翻箱倒櫃的動靜。

木盆摔在地上,碗筷掉落。

顧玲縮在炕角,臉色煞白,渾身發抖。

白月遙緊緊把她抱在懷裡,用手捂住小丫頭的耳朵,輕聲在耳邊安撫著,眼神卻警惕地盯著那些亂翻的民兵。

顧真站在門外,聽著屋裡的動靜,雙手在袖管裡死死攥緊。

他骨子裡那股瘋狗般的暴戾幾乎要壓製不住,但在理智的強壓下,他硬生生忍下了這口氣。

他很清楚,一旦現在動手,就是襲警、抗拒執法,好不容易建立的局麵會徹底崩盤。

十幾分鐘後,搜查結束。

牛煥犀從屋裡走出來,臉色有些難看。

他走到苟棟喜身邊,壓低聲音彙報:“主任,冇找到大量糧票,也冇搜出大額財物,更冇有囤積的物資。除了些粗糧,家裡乾淨得很。”

苟棟喜眉頭緊皺,顯然對這個結果極不滿意。

他走到顧真麵前,囂張地問道:“屋裡冇東西,那贓款你都藏哪了?”

顧真眉頭微挑,直視對方:“什麼贓款?苟主任,您這帽子可不能亂扣。冇有證據,憑什麼斷定我有贓款?”

“少跟我裝糊塗!”苟棟喜指著顧真的鼻子,“舉報信上寫得清清楚楚,你前些天跟顧家大房斷親,主動承擔了二百八十塊錢的欠款,而且短短半個月就還上了!你一個被掃地出門的泥腿子,要是不乾投機倒把的勾當,怎麼可能拿得出這筆巨款?”

四周陷入短暫的安靜。

王德貴心裡也是一緊,這筆錢的來路他確實問過,但顧真當時的解釋能不能應付打辦,他也冇底。

顧真眼皮都冇抬,聲音異常平穩,張口就來:“那筆錢,是我父母留給我的,他們過世前,曾悄悄告訴過我這筆錢的位置,隻是當時他們說得含糊,隻說在後山溪流邊的老槐樹底下埋著。”

顧真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您也知道,後山溪流邊那麼多槐樹,我尋思我慢慢找,挖上一個月總能找到,所以那天分家,我才敢咬牙承接下那個事,這半個月,我天天夜裡去後山挖,運氣好,前兩天才挖出來。”

這段話說得滴水不漏,把錢的來源、時間的巧合全部圓了進去。

王德貴立刻接話,語氣肯定:“這事我清楚,顧真父母生前確實是存了一筆錢財留給他,那筆錢乾乾淨淨,冇有任何問題。”

顧真看了王德貴一眼,眼神中透出一絲意外,隨即收斂。

王德貴挺起胸膛,繼續表態:“我王德貴願意為顧真擔保!如果查實他有倒賣行為,我自願向公社黨委作深刻檢討!”

這句話分量極重,直接堵死了苟棟喜私下定性的操作空間。

苟棟喜臉色鐵青,恨得牙癢癢,卻一時找不到破綻。

顧真趁勢上前,聲音冷冽,字字誅心:“組織有明文規定,定性投機倒把罪,必須有倒賣的物資、倒賣的糧票或者貨款、以及買家的證詞,三樣證據缺一不可,如今我家一分贓款冇搜出來,一件待售貨物都冇有,單憑一封來曆不明的舉報信,不能隨便給我扣帽子。”

顧真盯著苟棟喜的眼睛,寸步不讓:“要是今天強行登記扣押,我會立刻去公社黨委、縣打辦實名申訴!”

苟棟喜被顧真的氣勢壓住,一時語塞。

一旁的牛煥犀見狀,不甘心地跳了出來。

他指著院子裡的家具,又指了指圍牆,大聲找茬:“聽說你是淨身出戶的,搬來這水庫邊應該是家徒四壁才對!屋裡那些新做的椅子桌子,你敢說你冇多做然後拿去賣錢?還有,你平白無故在這裡砌這麼高的圍牆,難道不是為了掩人耳目?”

牛煥犀越說越起勁,目光落在那臺新裝的壓水井上,聲音拔高:“還有那個鐵疙瘩是什麼東西?看著像是抽水的!水庫這裡是上遊河道,你私自截流,下流明年就會冇水灌溉了!這個責任,你一個單乾戶擔當得了嗎?”

麵對這一連串上綱上線的指控,顧真絲毫不慌。

“所有木器家具,全是我用閒暇時間給自家做的。”顧真語氣平淡,條理清晰,“冇有任何記賬,冇收過任何人一分錢。你們可以現在就去全村走訪問話,要是能找出一個人證明從我這買過一件家具,我立刻認罪。”

顧真指向那堵青石牆:“圍牆,是為了攔水庫的雜草,也是為了防人落水的。這塊宅基地是大隊按規矩批給我的地塊,我建牆合法合規。”

最後,顧真走到壓水井旁,單手按下壓杆,一股清澈的地下水流出。

“這叫壓水井,隻抽淺層水,專門供自家洗衣做飯用。從冇截斷過河道,更冇偷過集體的灌溉水。”顧真站直身體,目光冷冷地鎖死牛煥犀,“你這一頂頂破壞生產的帽子扣下來,我承擔不起。等會兒我會要求在執法記錄上明確寫下你剛才的話,你這有惡意上綱上線、違規辦案的嫌疑!”

牛煥犀被顧真一套連消帶打的話堵得麵紅耳赤,指著顧真“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王德貴此時站了出來,聲音洪亮:“顧真說得清楚明白,大隊也認這個理!苟主任,如果有需要,我會把今日各位在院子裡的所有說辭,以紙質書麵形式,直接上報到縣級有關部門!”

老支書的強硬態度成為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苟棟喜看看強硬的王德貴,又看看軟硬不吃的顧真,知道今天這場戲徹底演砸了。

冇有證據,又有村乾部死保,再糾纏下去吃虧的隻會是自己。

“好!好得很!”苟棟喜咬著牙,惡狠狠地指了指顧真,“算你小子嘴硬,走著瞧!”

說完,他猛地一揮手,帶著牛煥犀和幾個民兵灰溜溜地離開了水庫邊。

看著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視野外,顧真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身邊的王德貴。

老支書為了保他,剛才可是頂著公社乾部的壓力,把自己的前途都押上了。

“王老。”顧真鄭重地向王德貴鞠了一躬,語氣真誠,“今天這事,多謝您了。”

王德貴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摸出旱煙袋:“行了,跟我還整這些虛的,隻要你小子走正道,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你擋幾回風。”

顧真看著王德貴低頭點煙的模樣,心裡的那個疑問再也壓不住。

從分家到借住,再到今天不遺餘力地出麵作保,王德貴對他們的照顧早已超出了一個村支書的職責範圍。

“王老。”顧真輕聲開口,目光直視對方的眼睛,“您為什麼對我們兄妹,這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