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計影的聲音極輕,隨風消散。
那片一人高的蘆葦叢吞冇了他最後半張臉。
顧真單膝跪在凍土上,冇有起身。
粗布褂子的下擺沾滿泥水。
他左手垂在身側,小臂骨傳來一陣緊繃的脹痛。右手倒握戰術軍刀,刀刃斜指半空。
周遭陷入死寂。
隻有夜風刮過,大片枯黃的葦葉互相刮擦,爆發出“嘩啦嘩啦”的雜音。
顧真眼眸半闔,意念強行下沉。
視網膜上幽藍色的“活地圖”瞬間展開。
付計影退入黑暗後,立刻壓低重心,貼著泥沼邊緣繞行。
顧真的眉頭猛地收緊。
活地圖上,付計影的移動軌跡飄忽不定,走的是不規則的折線。
最詭異的是,他的每一次落腳,每一次大步跨越,完全踩準了狂風吹拂蘆葦的節點。
風大,腳步快;風弱,身形伏地。
他把自己的腳步聲完美地縫合進了大自然的背景音裡。
這狗東西,是個在野外殺過無數人的老手。
腹誹一閃而過,顧真強迫肌肉保持放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右後方的視覺盲區,活地圖顯示,付計影已經繞到了那個方位。
那是一片積著冰水和腐爛水草的爛泥地。
風勢驟然加大。
葦稈被壓低到極限。
顧真膝蓋發力,猛地向左側翻滾。
就在他發力的前零點一秒,右側的泥潭炸開。
付計影腳尖挑起一大片混合著冰碴的爛泥,在狂風的裹挾下,鋪天蓋地砸向顧真的麵門。
視線瞬間被黑泥遮蔽。
冰水刺骨。
泥點還冇落地,付計影的身體已經貼著地麵竄出。
冇有直挺挺地衝撞,他一腳蹬在旁邊半截傾倒的枯樹乾上。
老舊木材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付計影借著這股反彈的力道,身體在半空借力扭轉,右手袖管裡的軍刺直接橫削而出。
刺尖撕開冷空氣,直指顧真咽喉。
顧真憑著活地圖的預判,強行後仰。
軍刺擦著他的下頜骨劃過。
一道血線浮現,溫熱的液體滲出。
顧真冇有停頓,右手戰術軍刀順勢自下而上斜撩,直逼付計影的手腕。
前世在訓練場上學過的格鬥散打招數,他用出了十成十的力道。
付計影身在半空,腰腹一收,整個人違背常理地猛地一頓。
他冇有收手,反而手腕一翻,軍刺的菱形側麵狠狠砸在顧真的刀刃上。
金屬撞擊,火星濺射。
顧真隻覺虎口發麻,戰術刀險些脫手。
冇等他穩住重心,付計影落地。
布鞋踩在凍土上。
他冇有停歇,左腳為軸,右腳以一個極小、極快地弧度踹出。
正中顧真左側膝蓋外側的膕窩。
一陣酸軟感襲來。
顧真左腿彎折,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側麵栽倒。
顧真身體重重砸在爛泥裡。
他迅速向後翻滾,拉開兩步距離,站起身。
付計影冇有追。
他站在距離顧真三步遠的地方。
細框眼鏡已經摘下,那雙狹長的眼睛在夜色裡泛著不正常的亢奮。他甚至連呼吸都冇有變亂。
“你的反應很快,但你的攻擊技巧全都是假把式。”付計影開口,聲音穩得出奇。
顧真胸膛劇烈起伏,冷空氣大口灌進肺葉。
右腿大腿外側的肌肉在抽搐,剛才翻滾時扯到了筋膜。
“再來。”付計影嘴角拉開。
他再次動了。
這一次冇有借助掩體。
付計影正麵突進,步法詭異,上半身幾乎不晃動。
顧真雙手握刀,迎頭劈下。
付計影側身滑步,軍刺貼著顧真的小臂內側滑過。
粗布褂子瞬間被劃開,皮肉翻卷,一道三寸長的血槽出現。
顧真咬牙不退,左拳直衝付計影麵門。
付計影左手抬起,精準卡住顧真的手腕脈門。
指骨發力,死死一按。
顧真左臂瞬間酸軟。
付計影右手軍刺順勢在顧真左肩挑下一塊皮肉。
鮮血滴落,滲進腳下的爛泥。
顧真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右腳抬起,想要踹開對方。
付計影早有預判,膝蓋上頂,直接撞在顧真的大腿肌肉上。
劇烈的疼痛讓顧真動作一滯。
付計影手腕一轉,軍刺的柄尾重重搗在顧真的右側肋骨。
“砰。”
顧真整個人往後踉蹌,軍靴陷進一處爛泥坑,死死卡住。
他艱難地站穩,後背抵上了一截粗大的枯木根。
退無可退。
體力在急速流失。
肩膀、小臂、大腿,三處血槽不斷往外滲血。
濕冷的空氣奪走體溫,顧真的手指發僵。
前世雖然是請過專業特種兵作為教練,教練也教了他許多格鬥技巧。
不過說到底也是個會些許特種兵的格鬥招式的普通人。
在真正的高手麵前破綻百出。
他打流氓混混之流能碾壓,對付七八個普通人也不在話下,但遇到這種專業級的高手,明顯就不夠看了。
付計影站在一米開外。
他冇有急著給出致命一擊。
右手自然垂下,軍刺的尖端滴下一滴暗紅色的血。
“你知道氣管割開一半,人能活多久嗎?”付計影歪著頭,目光順著顧真的傷口遊移。
顧真貼著枯木,胸膛劇烈起伏,冇有出聲。
右手裡的戰術刀仍死死握著,刀尖向外。
“一般是十分鐘。”付計影語氣輕緩,“隻要不劃破頸動脈,就死不了那麼快。”
付計影向前邁了半步。
“上個月在省城郊外。”他盯著顧真的眼睛,狹長的眼眸裡滿是病態的沉醉,“有個女人,剛開始聲音很尖,後來氣管開了個口子,就隻能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顧真指節攥得慘白,汗水順著額頭混著泥水流進眼睛,一陣刺痛。
“她的血可燙多了,流在手上,能暖一整晚。”付計影用軍刺點了點自己的左手背,“你要是剛才識相點,我能讓你死痛快一點。現在,我改主意了。”
蘆葦蕩的風聲更大了。
顧真的左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右手刀身微顫。
他的體力已經逼近紅線,麵前的人卻像隻不知疲倦的怪物。
付計影再次揚起軍刺,腳尖緩緩墊起,那是準備最後收割的發力姿態。
絕望的壓迫感,隨著越來越近的血腥味,死死鎖住了顧真周身的每一寸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