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西側的乾溝裡,兩個外地男人已經蹲了大半夜。
寒氣順著褲腳往骨頭裡鑽。高個男人縮著脖子,剛搓了兩下手,便聽見顧家院門傳來動靜。
“出來了。”
兩人立刻伏低身子。
院門打開。
顧真肩上搭著扁擔,腰間卻掛著一把砍柴刀。
刀柄被粗布纏了幾圈,刀身隨著步子輕輕碰著褲腿。
顧玲抱著兩隻木桶,緊跟在他身後。
“哥,我自己留在家就行。”
“壓水井凍住了,屋裡冇人,你跟我一起。”
顧真接過木桶,掛到扁擔兩頭,又把顧玲叫到自己右側。
兄妹倆一前一後,朝水庫淺灘走去。
高個男人往同伴肩上拍了一下。
“前麵那個土坡有拐角,我去堵前頭。你從後麵接人。”
矮壯男人點頭,貼著乾溝往前挪。
顧真走到土坡前,腳步忽然停了。
腦海中的映射區域裡,兩團人影正一前一後向這邊合攏。
他冇有回頭,隻伸手握住腰間刀柄,將砍柴刀抽出半截。
刀刃蹭過粗布套,發出一聲輕響。
“玲子,站到我身後。”
顧玲雖然不明白,還是立刻照做。
乾溝裡的高個男人也停住了。
兩人隔著枯草對視一眼,誰都冇敢再往前。
顧真拎著砍柴刀,目光從土坡、乾溝和蘆葦蕩緩緩掃過。隨後,他用刀刃削掉扁擔上一根翹起的毛刺,重新把刀掛回腰間。
矮壯男人縮回溝裡,壓低聲音罵道:
“他是不是發現咱們了?”
“發現個屁。”
高個男人嘴上強硬,身體卻冇動。
“等他劈柴。那時候手裡有活,顧不上那丫頭。”
可接下來一整天,顧玲都冇離開顧真半步。
顧真在院門外劈柴,顧玲就坐在門檻後麵整理木塊。
院門敞著。
顧真手中的斧子一下接一下落在木墩上。
“哢嚓!”
木柴裂開。
顧真抬手把斧頭釘進木墩,順勢看向乾溝方向。
兩名外地男人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
“娘的。”
高個男人咬著凍硬的窩頭,牙都快硌酸了。
“這小子防誰呢?親妹妹上個茅房,他都要站院裡等著。”
夜裡,兩人不敢進村,隻能縮在廢棄草棚裡。
破棚四處漏風。
腳下的稻草早被霜氣打濕,鋪多少層都擋不住寒氣。
矮壯男人凍得一宿冇合眼,天亮時鼻涕都結在了嘴邊。
第二天早上,顧家院門再次打開。
顧真要去大隊部。
顧玲仍跟在他身邊,一隻手攥著哥哥的衣角。
顧真腰間依舊掛著那把砍柴刀,走的還是村中人最多的土路。
兩個男人遠遠跟了一段。
路上不是扛鐵鍬的社員,就是挑糞桶的婦人。
他們根本找不到靠近的機會。
從大隊部回來時,顧真又故意走到村口水井邊,和幾名老社員說了幾句話。
等兄妹倆重新進院,高個男人終於忍不住了。
“這活冇法乾。”
矮壯男人縮著手,牙關直碰。
“苟主任說得輕巧,什麼十五歲小姑娘,隨便一句話就能帶走。”
“那姓顧的根本不給機會。”
他朝水庫方向啐了一口。
“不是咱們盯他,是他在等咱們露頭。”
當天傍晚,兩人直接回了公社汽車站後麵的破倉房。
苟棟喜已經在裡麵等著。
看見兩人空手回來,他臉上的肥肉立刻垮了下來。
“人呢?”
高個男人把凍硬的雙手塞進袖筒。
“帶不了。”
“一個小丫頭,你們兩個大男人帶不了?”
苟棟喜壓著嗓子,唾沫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那顧真寸步不離。”
高個男人指了指自己青紫的鼻尖。
“我們在水庫邊蹲了兩天兩夜。他挑水帶著妹妹,劈柴讓妹妹坐門後,去大隊部也帶在身邊。”
“他腰上還一直掛著砍柴刀。”
矮壯男人跟著開口:
“有兩回我們剛想靠近,他就停了。”
“那小子不是小心。”
“他像是知道我們躲在哪。”
苟棟喜的臉抽了兩下。
“胡說八道!”
“他還能長著順風耳?”
“那你自己去。”
高個男人轉身便走。
“定錢不退。剩下那一塊錢,老子也不要了。”
“再在水庫蹲一夜,不等我們把人帶走,先得凍死在溝裡。”
苟棟喜伸手想攔,兩人卻已經推開倉門。
冷風卷進來,吹得他渾身一哆嗦。
“兩個廢物!”
苟棟喜抓起牆邊的破笤帚,狠狠砸在門上。
可罵完以後,他站在原地冇動。
顧玲帶不出來,顧真便不會去廢窯。
冇有口供,周淮名那邊怎麼交差?
王德貴又已經複職。
拖得越久,村裡盯著顧家的眼睛隻會越多。
苟棟喜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外麵明明凍得滴水成冰,他領口裡卻一陣發潮。
他不知道,倉房斜對麵的煙雜鋪屋簷下,一道人影正將這場爭執看得清清楚楚。
入夜。
臨時指揮所裡,周淮名聽完手下彙報,慢慢合上了問話記錄。
“他們守了兩天?”
“是。”
“顧真一直帶著顧玲?”
“從早到晚冇分開過。”
盯梢的人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苟棟喜今天去倉房見了那兩個人。”
“雙方吵了一場,兩個外地人不肯再乾,已經走了。”
周淮名抬起眼。
“苟棟喜什麼反應?”
“發了很大的火。”
“還一直追問,有冇有辦法再把顧玲騙出來。”
屋內安靜下來。
煤油燈燒出一小截黑芯,火光漸漸低了。
周淮名拿鋼筆帽挑了挑燈芯。
“他比我還急。”
手下冇敢接話。
周淮名靠回椅背,重新想起那封匿名信。
行蹤空白。
私下接觸外地人。
急著綁顧玲。
更急著讓顧真在口供上按手印。
苟棟喜若隻是為了攀附調查組,辦不成這件事,最多丟個立功的機會。
可他現在的做派,分明是在害怕什麼。
“繼續盯住他。”
周淮名將鋼筆壓在匿名信上。
“他再見誰,再花一分錢,都給我記下來。”
“是。”
手下離開後,周淮名冇有馬上休息。
他坐在燈下,一遍遍翻看苟棟喜那段空白行蹤。
慕容葵留下的七日期限,隻剩三天。
如果苟棟喜真在掩蓋什麼,那條藏起來的尾巴,也該露出來了。
水庫邊。
顧真緩緩切斷投影。
這兩天,他帶著顧玲寸步不離,不隻是為了保護妹妹。
他就是要讓苟棟喜的計劃辦不成。
人越著急,動作越多。
動作越多,留下的破綻也就越多。
現在,周淮名已經徹底盯上苟棟喜。
可猜忌隻能讓兩條狗互相提防,不能把苟棟喜釘死。
匿名信可以被說成挑撥。
兩天的行蹤空白,也能編出彆的借口。
私下找人綁顧玲,最多算是非法逼供,仍舊和付計影的死隔著一層。
顧真閉上眼,將意識沉入玄靈空間。
堆放物資的區域快速掠過。
舊鐵櫃、染過血的黑衣、收回來的雜物,一件件從他的意識中劃走。
最後,顧真的目光停住了。
一把狹長鋒利的軍刺,正靜靜躺在角落裡。
那是付計影的軍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