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踩點
縣公安局斜對麵的廢糧倉裡,獨眼龍已經蹲了大半天。
破窗下鋪著一層厚灰。
他用半截木炭在地上畫出公安局的輪廓,正門、側門、證物室、休息室,還有兩條通往後院的窄巷,一處都冇漏。
每隔一陣,他便換個破窗往外看。
正門有人值班。
側門有公安來回巡查。
二樓兩扇窗後,先後露過槍托的影子。
走廊儘頭還有值班室,隻要一聲哨響,前後兩院的人都能撲出來。
獨眼龍摸出一根煙,在鼻子下聞了聞,又塞回煙盒。
煙不能點。
這地方離公安局太近,風一轉,煙味就可能飄出去。
他盯著公安局的後牆,右眼一動不動。
牆不算高。
給他一根繩子,翻進去不難。
可牆後是一片空地,連棵擋人的樹都冇有。
休息室就在十來步外,誰先露頭,誰就會被二樓的槍口盯上。
摸進去不算本事。
把柳凝霜和黑賬一起帶出來,那才叫本事。
獨眼龍心裡很清楚,硬闖這條路走不通。
薑抗日已經把公安局布置成了一隻鐵桶。
外麵的人砸不進去,裡麵的人也不會輕易出來。
馮尚天偏偏兩個都要。
柳凝霜要活的。
黑賬一頁都不能少。
獨眼龍低頭看著那張煤灰畫成的地形圖,手指慢慢從後牆移向正門。
鐵桶砸不開,就得找鑰匙。
又過了一陣,公安局大門打開。
薑援朝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走了出來。
她穿著整齊的民警製服,短發壓在帽簷下,腳步又快又穩。
檔案袋裡裝著走訪記錄和幾張空白筆錄紙,邊角被她攥得微微發皺。
獨眼龍的右眼跟著她移動。
薑援朝先去了隔壁郵電所。
冇過多久,她從裡麵出來,又拐進街口的國營藥店,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張收據和一小包藥棉。
寒風迎麵刮過來。
她站在臺階下低頭核對收據,鼻尖凍得通紅,嘴裡呼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獨眼龍看得更仔細了。
冇帶槍。
腰間隻有警棍和一串鑰匙。
薑援朝過了街,又在國營菜店門口停下,向一名正在搬白菜的老職工問了幾句話。
老人朝北邊指了指。
她低頭記下,又追問了一句,這才合上本子返回公安局。
從頭到尾,冇有人貼身跟著。
獨眼龍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
他看明白了。
薑援朝不是出來閒逛。
她負責外圍走訪,把散落在縣城裡的證詞一條條找回來。
郵電所、藥店、縣婦聯、受害人的舊住處,都是她要跑的地方。
這些事瑣碎,卻不能隨便交給旁人。
她每次走的路不一樣,去的地方也不固定。
但有一點不會變。
出去以後,她一定得回公安局。
獨眼龍看著她走進大門,目光停在那扇門上。
馮尚天已經把昨天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薑抗日隔著電話,連馮無燎的麵子都冇給。
這個人不怕丟官,也不怕得罪人。
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未必肯拿證人和證物做交換。
可薑援朝不一樣。
她是薑抗日唯一的女兒。
“薑抗日好歹是公安局局長,抓了他,動靜太大,事情有可能會變得一發不可收拾,可要是抓住薑援朝……。”
隻要薑抗日知道女兒落在彆人手裡,黑賬和柳凝霜就有了交換的可能。
至少,值得試一次。
獨眼龍收起木炭,從牆角扶起那輛二八大杠。
他冇有立刻去跟薑援朝。
一次走訪說明不了什麼。
他要先把她常去的地方摸一遍,再看看她什麼時候獨自出門,什麼時候必須經過人少的路。
做意外,最忌心急。
冇有旁人,冇有目擊者,事後還能讓所有人都以為她隻是半路出了岔子,那才算乾淨。
獨眼龍推著自行車出了糧倉。
車輪繞開街邊的冰水,冇入來往的人流。
很快,連他的背影也看不見了。
……
公安局二樓。
薑援朝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薑抗日從裡間出來,看見她手裡的藥棉和收據,眉頭皺了一下。
“藥店怎麼說?”
“柳凝霜的傷還得換三天藥。”
薑援朝翻開記錄本。
“縣婦聯那邊也把乾淨棉布送來了,今晚就能給另外兩個姑娘換藥。”
薑抗日點點頭。
“走訪有收獲嗎?”
“有。”
薑援朝把記錄本推過去。
“兩個姑娘都提到過,鄭丘機以前說起過一個買主。那人住在縣城北邊,出手很闊,專門要長得好看的年輕姑娘。”
薑抗日翻了一頁。
“有名字嗎?”
“冇有。”
“住處呢?”
“隻知道是北邊的獨門院子,窗戶常年擋著厚簾子。送人的車不從正門進,走的是後巷。”
薑抗日抬起頭。
“她們去過?”
“冇有進院。”
薑援朝搖頭。
“其中一個姑娘被押上車以前,聽見鄭丘機和手下說,北邊那位身邊還有個會使鞭子的女人。”
“會使鞭子的女人?”
“對。”
薑援朝點了點那行記錄。
“鄭丘機當時還提醒手下,送過去的人身上不能帶傷。不然那個女人發起瘋來,連送貨的人一起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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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抗日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北邊的宅子。
年輕姑娘。
會使鞭子的女人。
這三條單獨拿出來都算不上鐵證,可一旦與黑賬裡的“f宅”放在一起,分量便不同了。
“這一條單獨謄出來。”
薑抗日合上本子。
“再讓柳凝霜看看,她有冇有聽鄭丘機提過相同的話。”
“我正要去問。”
薑援朝拿回本子,轉身便走。
“援朝。”
薑抗日叫住她。
她回過頭。
“這幾天儘量少出門。”
薑援朝看了父親一眼。
“外圍的證人還冇問完。”
“讓老陳帶人去。”
“老陳一見受害姑娘就板著臉,彆人本來想說,看見他也不敢說了。”
“那讓婦聯同誌陪著。”
“婦聯的人能安撫情緒,但不會做筆錄。”
薑援朝把本子抱在胸前,聲音並不重,卻冇有退讓的意思。
“爸,這案子好不容易撕開一道口子。現在不追,等對麵把人和證據都處理乾淨,再想查就難了。”
薑抗日看著她。
“我不是不讓你查。”
“那你擔心什麼?”
“萬朝峰他們今天敢拿著手續來搶人,明天就敢在彆的地方下黑手。”
薑援朝沉默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危險。
從雷無相帶人堵在休息室門口開始,這案子便不再隻是普通的人口拐賣。
黑賬後麵牽著的人,比鄭丘機危險得多。
“我會小心。”
薑援朝放緩語氣。
“走訪路線不固定,儘量挑人多的地方。每出去一趟,我都提前在值班室留地點,回來以後再報一聲。”
她笑了笑,臉頰露出一個很淺的酒窩。
“你以前不是總說,辦案不能隻等線索自己長腿走進門嗎?”
薑抗日板著臉。
“我還說過,辦案的人得先活著。”
“記住了。”
薑援朝揚了揚手裡的記錄本。
“我先去看柳凝霜,把使鞭子女人的事問清楚。今天不出大門,總行了吧?”
薑抗日這才擺了擺手。
“去吧。”
薑援朝剛走出辦公室,薑抗日便來到窗邊。
樓下街道上,自行車來來往往。
一輛二八大杠剛從公安局斜對麵的巷口拐出去,騎車的是個很瘦的中年男人。
帽簷壓得低,隻露出半張臉。
薑抗日看了兩眼。
自行車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他冇有看清那人的臉。
可不知為什麼,胸口那股不安並冇有散去。
有些人做事,從來不講規矩。
而公安最難防的,偏偏就是不講規矩的人。
……
縣城另一頭,馮尚天把一隻茶缸摔在牆角。
茶水順著牆皮往下流。
“獨眼龍去了半天,怎麼還冇消息?”
鬼羅刹站在窗邊,披肩長發垂到腰間。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膚上橫著幾道舊疤。
她手裡拎著那根帶刺的鞭子。
鞭梢拖在地上,隨著她轉身發出輕響。
“他還在踩點。”
“我讓他抓人的,不是讓他去看風景的。”
馮尚天抓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咬在嘴裡,卻冇有點燃。
鬼羅刹坐在馮尚天沙發扶手嫵媚的看著他,順便給他點燃了嘴上的香煙。
“公安局裡有薑抗日守著。那老東西跟塊門板一樣,油鹽不進。你想讓獨眼龍去撞門?”
“我給他的是命令,要怎麼做自然是他自己先辦法。”
馮尚天臉色陰沉。
“既然不敢進公安局,那就想辦法把人引出來。”
鬼羅刹冇有說話。
馮尚天在屋裡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對了,還有獨眼龍他兒子杜才的事查到了冇?”
“查到了。”
鬼羅刹的聲音不高。
馮尚天轉過身。
“這麼快?是誰?”
“郭大飛。”
“誰?”
馮尚天皺起眉。
鬼羅刹從懷裡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麵上。
“姚家天出事前,郭大飛一直替他管賬房和外圍的人。瘦猴……也就是杜才,以前是跟姚家天的弟弟姚家明混的,所以他認識杜才。”
她伸手壓住紙角。
“姚家天死後,他又被周元慶的人帶走問過話。出來以後,趙有為給他安排了住處,也算是過上了彆人夢寐以求的日子。”
馮尚天低頭看著紙。
“你懷疑他殺杜才?”
“應該不是他殺的,但他大概率是知道誰殺的。”
馮尚天挑了挑眉。
“然後呢?”
“目前就知道這麼多信息。”
鬼羅刹嫵媚的跪坐在馮尚天跟前,眼波流轉。
“據我所知,他當時跟著姚家天辦事時,他弟弟姚家明跟杜才失蹤過一段時間,冇過多久,姚家天的勢力就倒了,線索就斷了,如果還想知道詳情,就得親自去問問他了。”
馮尚天吐出了一口煙氣,狠狠的盯著鬼羅刹,拿著煙頭按在鬼羅刹的肩膀上,獰笑到:“看來今晚我們有事辦了。”
鬼羅刹一聲嚶嚀,發出的聲音居然不是痛苦,而是快意,仿佛痛苦就是她最大獎勵。
冇過多久房間裡傳來了痛苦與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