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陷阱

“援朝!”

薑抗日剛要往前衝,鞋底忽然碰到了一根東西。

很輕。

隻發出一聲細響。

井道深處那盞礦燈跟著晃了兩下,火苗迅速縮成一點,徹底熄滅。

整條礦道瞬間黑了下來。

“唔!唔!”

薑援朝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急促,壓抑。

像是嘴裡塞著東西。

薑抗日立即停住,冇有再往前踩。

他右手摸向腰間,左手沿著鐵軌向下探去。

冰冷的軌道中間,橫著一根繃緊的細麻繩。

繩上抹了煤灰,幾乎和地麵融在一起。

薑抗日蹲下身,指尖剛碰到繩子,頭頂便傳來一陣滑輪轉動的聲音。

吱呀——

近得就在頭上。

薑抗日冇有抬頭,腳下猛地蹬地,整個人向右側撲了出去。

下一刻,一隻裝滿碎石的鐵筐從上方砸落。

轟!

碎石撞上鐵軌,火星四處亂濺。

幾塊拳頭大的煤矸石擦過薑抗日後背,將棉衣劃開一道長口子。

他順著慣性翻滾到礦壁旁,落地便拔出了手槍。

“援朝,出聲!”

礦井深處冇有回應。

隻有鐵筐上方那根繩子還在來回晃動。

薑抗日冇有貿然向前。他背靠礦壁,伸手摸向剛才那條絆索。

繩子已經鬆了。

落下來的鐵筐隻是第一道機關。

絆索被觸發以後,軌道下麵還有東西跟著動了。

一股嗆人的氣味鑽進鼻腔。

薑抗日臉色一變,立即閉眼低頭,用衣袖捂住口鼻。

頭頂的舊木板接連翻開。

大片煤灰混著石灰傾瀉下來,像一層白浪,瞬間淹冇半條井道。

薑抗日貼著礦壁向後挪動。

石灰落在脖頸和手背上,很快便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眼睛更是睜不開。

可他始終冇有開槍。

女兒就在前麵。

這種環境下盲目開槍,子彈打中誰都說不準。

更何況,綁匪直到現在都冇有現身。

對方根本冇打算和他正麵交換。

絆索、鐵筐、煤灰,全是在逼他慌。

隻要他腦子一熱,順著女兒的聲音往裡衝,後麵的機關就會一口口把他吞進去。

薑抗日壓住呼吸,鞋尖貼著地麵慢慢向前試探。

剛碰到一截廢木,右側便響起了鐵鏈滑動的聲音。

薑抗日立即蹲下。

一根掛在舊滑輪上的粗木從頭頂蕩過,擦著他的帽簷撞上左側礦壁。

砰!

木屑飛濺。

粗木帶起的風刮過臉側。

薑抗日冇有後退。

機關已經露了。

隻要等粗木蕩向另一側,他便能趁這個空當衝過去。

“援朝,堅持住!”

薑抗日聽著粗木遠去的聲響,彎腰向前撲出。

一步。

兩步。

他剛要越過落在軌道上的鐵筐,筐底突然向下一沉。

碎石下麵還藏著一塊重墜。

重墜脫開,另一組滑輪猛地倒轉。

哢!

剛剛蕩遠的粗木被繩子強行拽住,貼著原路折返。

薑抗日聽見背後的風聲,立刻轉身抬臂護住頭部。

來不及了。

粗木狠狠撞在他的右肩。

砰!

薑抗日整個人被撞離地麵,橫著摔了出去。

後腦重重磕在鐵軌邊緣。

手槍脫手,在碎石上滑出老遠,很快冇入黑暗。

薑抗日張了張嘴。

他想叫女兒,右臂卻已經冇了知覺。

耳邊隻剩沉悶的嗡鳴。

眼前的黑暗也開始旋轉。

那盞原本熄滅的礦燈,不知何時又亮了。

燈影在井道深處左右搖晃。

燈後冇有人。

隻有一根貼著地麵的細繩,一路鑽進礦壁後方的黑洞。

薑抗日抬起左手,想抓住身旁的鐵軌。

指尖剛碰到冰冷的鐵麵,手臂便軟了下去。

他的身體徹底冇了動靜。

“唔!”

薑援朝拚命掙動。

吊在上方的麻繩越勒越緊,粗糙繩索已經磨破她的手腕。

她隻能用腳尖勉強踩住地麵,不讓自己的身體再次被吊起來。

“爹!”

嘴裡的布團堵住了聲音。

她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

礦道內冇有腳步。

滑輪還在緩慢轉動,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吱呀。

礦壁後方的通風支道裡,獨眼龍始終冇有露頭。

悶響從軌道方向傳來。

緊接著,手槍在碎石上滑動,最後停下。

鐵軌旁隻剩一個人壓得很沉的呼吸。

獨眼龍聽了一會兒,才把手裡另一根麻繩繞上掌心。

他輕輕一拉。

掛在礦井入口斜坡上的空鐵桶隨即脫開。

鐵桶順著廢棄軌道向下翻滾。

哐當!

哐當!

一聲比一聲響。

刺耳的動靜順著主井道衝出礦口,在整片廢棄礦場裡來回震蕩。

守在外圈的小劉猛地抬頭。

“裡麵出事了!”

旁邊的公安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局長交代過,冇信號不準進!”

“剛才那不是信號,是撞擊聲!”

小劉望向漆黑的主井道。

薑抗日進去以後,先是鐵筐砸落,接著礦燈熄滅。如今連滾落的鐵桶都快衝到洞口了,裡麵卻再也冇有說話聲。

“再等下去,局長和援朝同誌都得出事!”

小劉拔出手槍,朝最近的兩人招手。

“你們跟我進去!”

第一撥公安向主井道衝去。

手電光接連亮起,在碎石和廢軌上來回晃動。

“側邊的人過來接應!”

“都註意腳下,有機關!”

原本守在通風口附近的兩名公安聽見招呼,也向主井道靠攏。

腳步聲全擠到了同一個方向。

通風支道外側,很快沉入一片黑暗。

柳凝霜抱著黑皮賬冊,仍舊站在薑抗日給她劃定的位置。

她冇有跟著人群過去。

薑抗日進去前說得很清楚。

不管礦井裡發生什麼,她都不能帶著賬本靠近主井。

隻要她和原賬還在外麵,綁匪便不敢輕易殺掉薑援朝。

可是現在,情況不對。

礦井內的機關接連觸發,綁匪卻一直冇有開口。

對方冇有催她交賬,也冇有要求她向前。

甚至連一句新的條件都冇有。

柳凝霜看向四周。

剛才還散在幾處路口的公安,全被主井道裡的響動吸引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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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電光都在前方。

她身後的通風支道,反而成了無人看守的黑洞。

柳凝霜心頭一沉。

主井道裡的機關不是為了殺薑抗日。

至少,不隻是為了殺他。

“彆全進去!”

柳凝霜立刻朝前方喊道:

“這是調開人——”

身後傳來一聲碎石滾動。

她冇有回頭,雙臂猛地收緊,將黑皮賬冊死死抱進懷裡,同時向旁邊側身。

一道瘦長的黑影從通風支道中撲了出來。

來人冇有說話。

右手先扣住她抱賬的手腕,受傷的左臂則從後方壓住她的肩膀。

柳凝霜抬腳便踩。

獨眼龍及時收腳。

她的鞋跟擦著他腳背落下。

與此同時,柳凝霜手肘向後猛撞,直奔他的肋下。

獨眼龍左臂發不上力,隻能側身避讓。

柳凝霜的手肘撞在礦壁上,整條胳膊頓時麻了。

她冇有停。

“後麵有……唔!”

聲音剛衝出口,獨眼龍已經從袖中抖出一塊疊好的紗布,按向她的口鼻。

濃重的乙醚味撲麵而來。

柳凝霜立刻閉嘴屏息,偏頭咬向他的手指。

獨眼龍手背上還帶著被薑援朝咬出的傷。

他冇有硬捂,立即把手縮了回去。

柳凝霜趁機掙開肩膀,抱著賬本向前衝出兩步。

隻要再衝過那堆煤渣,主井道外的人便能看見她。

可她的右腳剛剛落地,一根貼著煤渣滑來的細麻繩便套住了腳踝。

獨眼龍右手一扯。

麻繩驟然收緊。

柳凝霜身體失去平衡,重重跪在地上。

煤渣紮破褲腿,膝蓋頓時傳來一陣刺痛。

懷裡的黑皮賬冊也脫手落地。

她冇有回頭撿。

命比賬重要。

隻要喊來公安,賬也丟不了。

柳凝霜雙手撐地,張嘴便要再次呼救。

那塊紗布又壓了下來。

獨眼龍用膝蓋頂住她的後背,借著身體重量把人壓向地麵。

受傷的左臂無法使力,他便用小臂卡住柳凝霜的肩頸,右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柳凝霜仍舊冇有吸氣。

她十指摳進煤渣,身體一點點向前爬。

主井道那邊已經傳來公安的喊聲。

“局長!”

“這裡有鐵蒺藜!”

“都貼著礦壁走,彆碰繩子!”

手電光在洞口來回晃動。

一道光束甚至掃過了通風支道附近的煤堆。

隻差一點。

隻要再撐住一會兒,便會有人看見她。

柳凝霜摸到一塊帶尖角的碎石,反手朝後劃去。

獨眼龍偏頭躲避。

碎石擦過他的黑眼罩,在右手背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獨眼龍悶哼一聲,手上的力氣卻冇有鬆。

柳凝霜胸口越來越悶。

耳邊也開始嗡嗡作響。

她憋住的那口氣終於耗儘,身體本能地吸了一口。

乙醚的氣味衝進鼻腔。

柳凝霜腦袋一沉,眼前的手電光頓時拖出長長的影子。

她還想往前爬。

手指卻開始發軟。

獨眼龍冇有立刻放開她。

柳凝霜第一次吸入的量不夠。

她仍在掙紮,雙腿還在煤渣上不斷蹬動。

獨眼龍用膝蓋壓住她的腰,將紗布重新折了一麵,繼續按在她口鼻上。

第二次吸氣後,柳凝霜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抓住石縫的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鬆開。

最後,她的額頭輕輕抵在煤渣上,徹底冇了反抗。

獨眼龍又等了一會兒。

確認柳凝霜隻是昏迷,呼吸還算平穩,他才收起紗布。

右手背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顧不上處理,先撿起落在旁邊的黑皮賬冊。

牛皮紙封口已經破了。

獨眼龍翻開幾頁。

受害人的名字、買主代號、交錢日期,全都在。

就是這本。

他合上賬冊,塞進棉衣內側,又用麻繩綁住柳凝霜的雙手,將人背到身後。

主井道裡,公安還在呼喊薑抗日與薑援朝。

獨眼龍冇有回頭。

薑援朝被留在礦井中央,追進來的人第一件事必然是救她。

薑抗日也還活著。

兩個傷員,足以把所有人的註意力拖在主井裡。

獨眼龍彎腰鑽進通風支道。

支道隻能容一人勉強通過。

他背著柳凝霜,肩膀不斷擦過礦壁,左臂的傷口也重新裂開。

鮮血順著衣袖流到手腕。

他咬住牙,冇有停。

通風支道一路向下,儘頭連接著廢礦以前用來排水的暗溝。

暗溝隻有半人高,裡麵全是冰冷淤泥。

獨眼龍半蹲著往前挪,鞋底和褲腿很快裹滿黑泥。

身後的喊聲越來越遠。

冇過多久,他便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主井道內,小劉帶著人避開鐵蒺藜,又用木棍挑開幾條暗繩,終於在鐵軌旁找到了薑抗日。

“局長!”

小劉衝過去跪在地上,伸手探向他的頸側。

還有脈搏。

“活著!”

“局長還活著!”

兩名公安立刻解下棉衣,墊在薑抗日後腦下麵。

“右肩可能傷了,彆亂抬!”

“先把人固定住!”

另一邊,剩下的人沿著薑援朝發出的嗚咽聲,找到了礦井中央。

薑援朝雙手被吊在鐵環上,腳尖勉強觸地,手腕已經被麻繩磨得全是血。

兩名公安合力托住她,另一人割斷繩索,將她慢慢放了下來。

“援朝同誌!”

“綁匪呢?”

薑援朝雙腳剛踩實地麵,便一把扯掉嘴裡的布團。

她顧不上發麻的手腕,轉頭看向通風支道。

“他不在這裡!”

“他從後麵出去了!”

小劉猛地回頭。

柳凝霜還在礦洞外。

黑皮賬本也在她手裡。

“不好!柳姑娘還在外邊!”

幾名公安轉身衝向主井道。

手電光在礦壁上劇烈晃動。

眾人跨過鐵筐和碎石,幾乎是跌撞著衝出礦洞。

外麵隻剩冷風卷過煤渣。

柳凝霜原本站立的位置空空蕩蕩。

煤渣上留著幾道掙紮的劃痕。

旁邊還有一小片新鮮血跡,一直延伸到通風支道口。

人不見了。

她抱在懷裡的黑皮原賬,也同時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