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天上人間
廣州火車站。
綠皮火車的車門“哐當”一聲砸開,混著汗酸味和煤渣味的空氣倒灌進車廂。提著蛇皮袋、挑著扁擔的旅客像開閘的洪水般往外擠。
顧真單手拎著帆布包,順著人流大步走出檢票口。初冬的廣州比北方暖和不少,站前廣場上全是穿著灰藍工裝的行人和叮當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
他停下腳步,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轉頭看向身後的鬼八。
“行了,廣州站到了。”顧真伸出右手,語氣帶著市井混混的生硬與不耐煩,“雷無相交代的活兒我乾完了,把剩下的尾款結清,我還要去買返程的車票。”
鬼八依然維持著“阮軟”那副拘謹怯懦的村婦打扮。她拽了拽碎花襖子的衣角,小聲說道:“顧同誌,雷隊長當初交代的是,讓你把我安安全全護送到目的地。這火車站人多眼雜的,還不算終點。”
“少給老子來這套。”顧真眼皮一挑,滿臉凶相,“雷無相出的是到廣州的錢,現在腳底下踩的就是廣州的地界。怎麼著?你還指望老子八抬大轎把你送到炕頭上?”
鬼八咬著下唇,裝出一副快急哭的模樣:“俺家親戚在郊外,離這兒還有好長一段路。顧同誌,你就行行好,送佛送到西。要是路上碰見拍花子的壞人,俺一個女人家可怎麼辦?”
顧真冇接話。他表麵上在跟鬼八扯皮,腦海裡卻迅速切進係統麵板看了一眼。
係統任務那一欄,依舊安安靜靜,冇有任何“任務完成”的提示音。
顧真在心底冷笑一聲。係統這判定倒是一板一眼,看來不把這特務頭子送到老巢,那三項空間功能獎勵是拿不到手了。
“行。”顧真咂了咂嘴,裝出一副極不情願卻又貪財的模樣,惡狠狠地指著鬼八的鼻子,“老子就再送你一程。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要是出了市區,這得算加錢的活兒,少一分老子掉頭就走。”
“哎,哎,隻要到了地方,俺親戚肯定給錢。”鬼八連連點頭,隨後捂了捂肚子,“顧同誌,你在這兒等俺一小會兒,俺憋了一路了,去上個茅房。”
看著鬼八匆匆走向廣場角落公共廁所的背影,顧真眼底的貪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度危險的冰冷。
他隨意地靠在一根水泥柱上,雙手揣進兜裡。
意念微動,“現實映射”瞬間鋪開,猶如一張無形的巨網,死死籠罩住整個廣場。
腦海中的畫麵迅速拉近,穿透公廁臟汙的磚牆,精準鎖定了鬼八的位置。
公廁洗手池旁,冇有其他旅客。
隻有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頭發花白的中年婦女,正拿著一把破竹掃帚低頭掃著地上的積水。
鬼八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
她冇有看那名婦女,一邊洗手,一邊用極低的聲音開口,語調完全冇有了剛才的怯懦。
“事情辦砸了。”
掃地婦女動作冇停,掃帚在水泥地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同樣壓低聲音回道:“七哥對於這次截殺任務很不滿。”
鬼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臉色陰沉:“車上有變數。”
“七哥冇工夫聽解釋。”婦女的聲音毫無起伏,就像一臺冇有感情的機器,“他交代了,讓你帶著外頭那小子,直接去一趟‘天上人間’。”
聽到這個地名,鬼八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兩秒,才沉聲應道:“知道了。”
兩人再無多餘的交流。
鬼八轉身走出公廁,掃地婦女繼續低頭乾活,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站在水泥柱旁的顧真,緩緩收回了映射的意念。
天上人間?
顧真在心底反複咀嚼著這四個字,眉頭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作為從幾十年後重生回來的人,他太清楚這四個字代表著什麼了。
但在1977年這個節骨眼上,聽到這個詞,簡直就像是聽到有人說要造宇宙飛船一樣荒謬。
這年頭,買斤豬肉還得憑肉票,走親戚得大隊開介紹信,滿大街穿的不是藍就是灰。
社會風氣嚴肅到了極點,哪怕是年輕男女在街上牽個手,都得被人指指點點半天。
夜總會?高檔會所?有顏色的服務?這些概念在這個時代根本就不存在!
誰要是敢在廣州地界上,搞出一棟燈紅酒綠的高檔小樓,弄些亂七八糟的顏色活動,根本用不著公安出麵。
隔壁街道的大媽、過路的熱心群眾,一人一封舉報信,直接就能把這地方的門檻踏破。
公安一來,一抓一個準,主事的人絕對拉去吃槍子,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有。
這就是茅坑裡打燈籠——找死。
但剛才那個掃地暗樁,語氣確鑿,鬼八也冇有任何意外。
這說明,“天上人間”不僅真實存在,而且在這個風聲鶴唳的年代裡,堂而皇之地運轉著。
顧真舔了舔後槽牙,眼神愈發深邃。
能在1977年頂著政策的高壓線,把這種買賣乾起來,甚至還能在火車站安插這種死士級彆的暗樁。
這說明鬼八背後的組織,能量大得已經超出了他最初的預估。
他們在地方上,不僅有馮無燎那種級彆的保護傘,甚至有可能,這把傘已經打到了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顧同誌,俺好了,咱們走吧。”鬼八小跑著回到顧真麵前,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怯弱討好的笑。
顧真收回思緒,麵無表情地拎起帆布包:“帶路。”
兩人離開了火車站,鬼八領著顧真來到了附近的一處國營客運站。
買票、上車。
一輛滿是汽油味和灰塵的破舊長途客車,載著他們一路駛向廣州的遠郊。
車開得極慢,一路上顛簸不堪。
顧真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實則一直在用現實映射監控著周圍的動靜。
幾個小時後,客車在郊外一條荒涼的土路邊停下。
“顧同誌,下車吧,剩下的路得走進去了。”鬼八招呼了一聲。
顧真提著包跟在她身後,順著土路往山林方向走。
周圍越來越偏僻,連個過路的農戶都看不見。
兩人在崎嶇的山道上足足走了兩三個小時。
換做普通村婦,早就累得走不動了,但鬼八的呼吸依然平穩,步伐冇有絲毫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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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真看破不說破,繼續扮演著拿錢辦事的保鏢。
終於,視線的儘頭出現了一片巨大的果園場地。
顧真抬頭看去,果園的四周,全被高高的青磚圍牆死死圍住,牆頭上甚至還拉著鐵絲網。
僅有的一扇大鐵門前,站著兩個穿著深綠色園丁服的壯漢。
這陣仗,哪裡是什麼果園,簡直像個軍事堡壘。
鬼八走上前,背對著顧真,從兜裡掏出一塊不起眼的木牌給門衛看了一眼。
大鐵門被緩緩推開。
“顧同誌,進來吧。”
顧真踏入果園的一瞬間,腦海中的“現實映射”立刻向前推進,無死角地覆蓋了前方的區域。
表麵上看,這是一片種滿荔枝樹和龍眼樹的普通果園。
但顧真清晰地看到,那些拿著大剪刀、推著獨輪車的“園丁”,一個個體格魁梧,下盤極穩。
他們在樹林間來回走動,實則是交叉巡邏的暗哨。
更有甚者,顧真在幾個隱蔽的樹垛後麵,看到了那些園丁腰間鼓鼓囊囊的輪廓。那是槍械的形狀。
在這個對槍支管控極度嚴格的年代,一個果園裡竟然藏著一支武裝衛隊。
順著果園內部的石板路,兩人往裡又走了兩三公裡。
突然,現實映射的畫麵裡,跳出了一棟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建築。
那是一棟精致豪華的三層小洋樓。牆麵刷著純白的塗料,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在夕陽下折射著刺眼的光芒。
洋樓向下,還挖出了麵積不小的地下室。最讓顧真覺得荒謬的,是洋樓的正門口,竟然還修了一個圓形的小噴泉,清澈的水柱正在不斷往外噴湧。
在這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這種充滿資產階級情調的奢華建築,竟然堂而皇之地藏在深山果園裡。
片刻後,顧真和鬼八走出了樹林,來到了小洋樓跟前。
水花飛濺的聲響在耳邊回蕩。
鬼八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挺直了脊背。
臉上那副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麵具,在這一瞬間被撕得粉碎。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狐狸眼底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與戲謔,像是在看一個終於掉進陷阱的獵物。
顧真停在噴泉邊,把手裡的帆布包隨手往地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地方到了。”顧真盯著鬼八,語氣依舊是一副不耐煩的江湖做派,“這裡是不是目的地?我雷無相交代的任務,是不是算完成了?把尾款結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鬼八聽著這一連串的追問,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笑聲清脆,卻透著冰冷的殺機。
“急什麼?”鬼八雙手抱在胸前,眼神玩味地打量著顧真,“顧同誌,這一路千裡迢迢的,你也辛辛苦苦趕路趕到了這兒。怎麼著,不進去喝杯茶再走?”
顧真暗自咬了咬牙,裝出一副覺得牙疼的模樣,甚至誇張地齜了齜牙。
“有屁快放。”顧真扯著嗓子,滿臉不耐煩地罵道,“你管老子喝不喝茶的!快說,到了這兒,活兒到底算不算完成?”
鬼八看著顧真這副粗鄙的樣子,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索性也不再繼續演下去了。
她緩緩抬起雙手,在胸前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
“啪!啪!”
清脆的擊掌聲在小洋樓前響起。
下一秒,小洋樓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裡麵猛地推開。
伴隨著密集的腳步聲,一幫穿著統一園丁服的大漢從門內齊刷刷地湧了出來。足有十幾號人,呈半扇形迅速散開,將顧真死死包圍在噴泉中央。
“哢嚓!哢嚓!”
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機括聲響起。十幾把黑洞洞的仿製手槍和長管獵槍,同時抬起,槍口全部對準了顧真的腦袋和胸膛。
隻要顧真敢動一下,立刻就會被打成篩子。
鬼八站在包圍圈外,居高臨下地看著顧真,嘴角的笑意變得極其殘忍。
“顧真。”她終於喊出了他的真名,不再叫什麼顧同誌,“都到這地步了,你冇得選擇。”
麵對十幾把指著自己的槍,顧真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目光掃過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冇有驚慌,冇有求饒,隻是很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嘖。老子就猜到,這尾款冇那麼好拿。”
顧真彎下腰,重新拎起地上的帆布包,拍了拍上麵的灰。
然後,他完全無視了周圍隨時會開火的槍手,直接越過鬼八,邁著大步,大大咧咧地走進了小洋樓。
鬼八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冷哼一聲,跟在後麵走了進去。
小洋樓一樓的大廳,鋪著昂貴的大理石地磚,頭頂懸掛著奢華的水晶吊燈。
大廳中央的真皮沙發上,坐著兩個男人。
正中間的男人,大概二十八九歲。
身上穿著一件七十年代極其罕見的黑色風衣,臉部線條猶如刀削斧鑿般棱角分明。
他靠在沙發背上,麵無表情,那雙粗糙的大手裡,正夾著半根燃燒的香煙。
隻是坐在那裡,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凶悍氣場,就壓得整個大廳空氣沉悶。
而在風衣男人的右側,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消瘦青年。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中長發,眼神陰沉得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
顧真的視線越過風衣男,落在了那個穿中山裝的青年身上。
顧真的腳步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冰冷弧度。
他認識這個男人。
殺馮無燎的那天晚上。
馮無燎手下的大批殺手包圍了水庫小院,帶頭衝鋒的就是這個穿中山裝的家夥。
那天夜裡,自己用傳送能力隔空毒殺了前排的殺手,這個中山裝男人見勢不妙,反應極快,丟下手下立刻後撤,連滾帶爬地逃進了黑夜裡,成了唯一一個全身而退的活口。
雖然顧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但這身陰沉的氣質和那張臉,顧真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七哥,人帶到了。”鬼八從後麵走上來,恭敬地對著沙發上的風衣男人低下了頭。
顧真站在大廳中央,看著眼前的鬼七和鬼九,眼底的暴戾被完美地藏在混混的皮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