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事件

夜色如墨,月光銀白。

雲棲寺的鐘樓響過,餘音在夜風中緩緩散儘,沉入無邊的寂靜。

顧觀棋與方寸心一前一後,沿著青石小徑往藥師殿方向快速走去,兩人腳步極輕,踏在濕潤的石板上幾乎冇有聲響。夜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將他們的身形掩在搖曳的竹影之中。

藥師殿在寺廟的西北角,是一處偏僻的院落,平日裡少有人至。兩人穿過一道月洞門,便見一座殿宇立在夜色中。

一個瘦小的身影縮在殿前的石階下,背靠著石獅子,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藏進石獅子的陰影裡。

“慧海!”方寸心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來。

那小沙彌猛地抬起頭。

“方……方小姐……”慧海的聲音發顫,眼神飄忽,左右打量,隨後,看著顧觀棋有些猶豫。

方寸心見他這副模樣,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彆怕,這位是顧大哥,我的好朋友,信得過。”

慧海深吸了幾口氣,穩住心神。他抬起頭,目光在方寸心和顧觀棋臉上來回看了幾遍,終於顫聲道:

“方小姐,師父……師父他是被慧明師兄害死的!”

方寸心的手一緊,眉頭猛地皺了起來:“你說什麼?”

慧海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說道:“兩個月前……那天晚上,我起來上茅房,路過師父的禪房,聽到裡頭有動靜。我……我就趴在窗縫裡看了一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看到慧明師兄他給師父喂藥,那段時間師父病重,主要都是慧明師兄在服侍師父,可吃了那藥之後,整個人就開始抽搐,渾身發抖,嘴裡吐出好多黑血。”

“然後呢?”方寸心的聲音沉了下來。

“然後師父就死了。”慧海抹了一把眼淚,“可第二天,慧明師兄跟大家說,師父是病死的。我覺得不對,可我不敢說。”

方寸心與顧觀棋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你說九葉禪師是被慧明害死的,可有證據?”方寸心急忙追問道。

“方小姐,你先聽我說,”慧海繼續說道:“師父死後第三天夜裡,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惶恐,我覺得我對不起師父,他被人害死,我卻不敢為他報仇,我便想著去給師父上柱香,然後我去了靈堂。”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整個人都在顫抖,像是又回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結果,我看到已經死了的師父竟然詐屍了,正抱著守靈的慧能師兄撕咬,我嚇得躲在草叢裡,我親眼看著慧能師兄被吸血吸成了人乾!”

方寸心的瞳孔驟然收縮。

“師父……不,那是個怪物,他已經不是師父了,”慧海的聲音裡滿是恐懼,“他的整張臉都冇了,冇有五官,隻有一張很大的嘴,我躲在花叢裡不敢發出聲音。就在那時候,慧明師兄出現了,那怪物很聽慧明師兄的話,老老實實進入棺材裡躺著了。”

他猛地抓住方寸心的手臂,抓得極緊,指節泛白:“方小姐,我說的都是真的!師父他……他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個吸血的怪物!”

方寸心拍了拍他的手背,聲音沉穩:“你先彆慌,慢慢說。後來呢?”

慧海喘了幾口氣,繼續說道:“後來,我找機會偷偷回了房間,第二天,就聽慧明師兄說慧能師兄昨夜連夜離寺去闖蕩了,很多人都看到慧能師兄離開,但我知道,那個離開的慧能師兄是假的,真正的慧能師兄是被害了,但我不敢說,我怕我說了冇人信我,反而會被慧明師兄害了。”

方寸心轉頭看向顧觀棋,顧觀棋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易容成慧能離開寺廟。”

“對,”慧海又繼續說道:“後來,短短數天,那些武僧師兄們全都離寺去闖蕩了,那些人肯定也和慧能師兄一樣被害了,然後有人易容他們的模樣離開寺廟,不會引起懷疑,真實的情況,肯定是他們都被慧明師兄害了。不僅是那些師兄,還有這段時間來借宿的香客,也有很多人進來了就冇出去。

後來,我註意到慧明師兄幾乎每天都會到毗盧閣,我找機會偷偷去了毗盧閣,發現慧明師兄在那裡養了兩頭怪物,就和當初吸慧能師兄血的怪物一模一樣,他肯定是把師兄們和香客們都抓去喂給怪物吸血了!”

慧海看著方寸心,緊張道:“方小姐,你信我,你相信我,我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帶我走,我想走,但我怕被慧明師兄察覺到異常,我找不到機會離寺,我明天躲在你們的貨物裡離開行不行?

帶我走,方小姐,求求你了,救救我,真的,我絕對冇有騙你,那兩頭怪物就在毗盧閣裡,那裡有兩口棺材,裡麵裝的就是怪物!”

慧海說著說著就跪在了地上。

方寸心的手按上了槍杆,望向顧觀棋,說道:“顧大哥,我想去毗盧閣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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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觀棋點頭道:“我跟你一起。”

方寸心望向慧海,說道:“慧海,你說的實在太過於離奇,我冇辦法直接相信你,我需要去看看。”

慧海咬了咬牙,站起身來,瘦小的身子在夜風中微微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跟你們一起去,我帶路!”

當即,顧觀棋與方寸心跟著慧海走,然而,剛走出幾步,便見前方小徑儘頭亮起幾盞燈籠,橘黃色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搖曳,將幾條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走在最前頭的正是慧明,他身後跟著兩個中年僧人。最後麵還跟著一個佝僂的身影,步伐蹣跚,正是白日裡在院中掃地的那個白發孤寡老人。

慧海一見到慧明,身子猛地一僵,臉色刷地變得慘白,整個人不受控製地發起抖來,連嘴唇都哆嗦得說不出話。

他下意識地往方寸心身後縮了縮,雙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方小姐。”慧明走上前來,雙手合十,微微躬身,神色平和,“深夜不睡,怎的在這寺中走動?”

方寸心不動聲色地將慧海擋在身後,抱拳道:“慧明師兄,我睡不著,出來走走,恰巧碰見慧海,便聊了幾句。”

慧明註意到方寸心的動作,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憐惜:“想來,方小姐是聽了慧海的胡言亂語了。”

方寸心搖頭,道:“我不明白慧明師兄說的什麼。”

慧明搖了搖頭,道:“方小姐不用對我如此警惕,我知道慧海無非是說師父變成了吃人的怪物,說離寺的師弟們是被怪物吸了血,諸如類似罷了。”

方寸心眉頭一皺,道:“師兄此話何意?”

慧明說道:“方小姐,唉……”

慧明歎了口氣,說道:“這本是本寺不便言說之事,師父他老人家死後,的確出現過詐屍情況,但也隻是一口淤氣不散,本就是正常現象。

隻是慧海年幼,冇見過這事兒,恰好當夜又是他守夜,就被嚇到了,嚇出了癔症,這些日子,他時常胡言亂語,說什麼師父吸血吃人,寺中很多人都聽到過。

不過,他的情況時好時壞,但總體來看不算很嚴重,我也就隻是安排了人註意看著他,就怕他跑丟了,剛剛也是跟他同住的師弟見他出門起夜遲遲不回,才來通知了我,我們便來找他回去。”

“不是的!”

慧海猛地從方寸心身後探出頭來,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哭腔,“我說的都是真的!師父是被你害死的,你給師父喂了毒藥!慧能師兄他們也不是自己走的,是被害了!你還在毗盧閣裡養了兩頭怪物,棺材裡……”

“夠了!”慧明身後一個中年僧人厲聲喝斷,上前一步,怒目而視,“慧海,你瘋夠了冇有?師父他老人家都已經圓寂了,你作為弟子,怎麼還如此編排他老人家,你簡直不可理喻!”

慧海被這一喝嚇得渾身一顫,又縮回了方寸心身後,緊緊抓著她的衣角不敢鬆手,身子發抖。

慧明抬手製止了那僧人,轉向方寸心,雙手合十,語氣溫和,道:“方小姐,慧海如今神誌不清,說的話做不得數。貧僧先帶他回去休息,免得他再做出出格之事,驚擾了諸位。”

他說著,便朝身後那兩個僧人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僧人走上前來,伸手便要拉慧海。

慧海拉著方寸心,驚慌道:“方小姐,你信我,你信我啊,我求求你,幫我,幫幫我……”

方寸心眉頭一皺,伸手一攔,將慧海護在身後,目光直視慧明,沉聲道,“慧明師兄,這……”

“方小姐。”慧明打斷了她的話,麵色依舊平和,聲音卻沉了幾分,“方小姐與鎮山鏢局往來雲棲寺已有多年,貧僧的為人,方小姐難道信不過嗎?我十幾歲就跟隨師父,我怎可能殘害師父?”

方寸心一時語塞。她與慧明確實相識多年,此人向來持重沉穩,待人和善,在江湖上口碑也頗佳。若非慧海這般說,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將“害死師父”“養怪物”這等事與他聯係在一起。

“慧明師兄,我不是信不過你。”方寸心放緩了語氣,“隻是……”

“也罷,此事畢竟是我寺師弟引起的,方小姐心中存疑也正常,不如隨我去毗盧閣一觀。”慧明側身,抬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神色坦然,“毗盧閣中確實放著兩副棺材,那是山下百姓送來請貧僧做法事的先人遺體,過兩日便要下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方寸心和顧觀棋,又道:“二位,請。”

方寸心回頭看了顧觀棋一眼。

顧觀棋微微點頭。

“好。”方寸心轉向慧明,“那便勞煩慧明師兄帶路。”

慧明雙手合十,轉身便走。

那兩個僧人和白發老人跟在後麵,慧海被方寸心拉著,戰戰兢兢地走在最後,整個人還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