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活了千八百年,第一次感覺被人罵,還會感覺這麼舒爽。
“哦……”
他渾身微顫,通體舒坦,更似被師父輕梳毛發,簡直舒服到了極致。
但他冇有就此承認,而是故作驚訝:“什麼,你……你大師兄是齊天大聖?”
“正是,怎麼,怕了麼?”
“我?怕?嘿嘿!”
孫悟空眼珠一轉,卻將金箍棒藏在身後,似怕他認出定海神針。
而後眨眨眼,換作一副略顯扭捏的語氣:
“但俺可不認得什麼齊天大聖,你且說來,他都有過什麼戰績和本事,看能不能……能不能嚇到俺這冇見識的小猴兒!”
“哼,你且聽好!”
小白龍昂首挺胸,傲氣衝霄,聲音擲地有聲:
“我大師兄當年闖龍宮、鬨地府,強銷生死簿,嚇得閻羅噤若寒蟬!
後來自封齊天大聖,大鬨天宮時,托塔李天王率天兵天將圍剿,被他打得丟盔棄甲;巨靈神上前叫陣,幾招就被打得大敗而歸;
三壇海會大神哪吒擺下乾坤圈、火尖槍,照樣敵不過他的七十二變;
就連二郎顯聖真君楊戩,帶著梅山六兄弟聯手夾擊,也隻能勉強打個平手;
最終得玉帝服軟,冊封他為齊天大聖。
甚至連太上老君的八卦爐都煉他不死,最後還是如來佛祖親自出手,才將他壓在五行山下定罪!
這般驚天動地的戰績,你這小猴兒聽了,還不嚇得心悸腿軟,跪地求饒?”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孫悟空當真腿軟了,站不住了。
卻是躺在雲朵上,打滾的笑。
他笑出了眼淚,笑得肚子痛,笑得三屍雀躍,六腑歡歌。
這小龍,竟能把他當年那些耀眼戰績,說得這般如數家珍。
可比自己說得好聽多了。
他偷眼瞄了瞄澗邊靜立的師父和辯清師兄,心底暗自得意:“師父,辯清師兄,你們聽見冇?這就是俺老孫當年的威風!”
一旁的劉備聽著托塔李天王、哪吒、楊戩這些陌生名號,隻不明覺厲,問及玄奘,玄奘也不是很熟。
小白龍怒道:“兀那猴兒,你還敢狂笑,待俺大師兄護送取經人來此,定會為我出氣,到時便是你的死期!”
悟空笑夠了,也不想再戲弄這個小師弟了。
他強壓嘴角,指著自己的鼻子:“那小白龍兒,你可睜大眼睛看好了,你麵前的非是旁人,正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什麼?”小白龍目瞪口呆。
他印象中的齊天大聖,不是應該威風凜凜、身高丈二,身披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一身神通震懾三界,怎會是如此瘦小的一個猴兒?
這反差太大了。
“你莫……莫要騙我?”
“你且看,那澗旁的僧人非是旁人,正是取經人,也是你我的師父,還不快隨俺拜見師父!”
“啊?原來……原來他就是取經人!”
小白龍驚喜之餘,心頭卻陡然湧上一陣懊悔:我本是特意在此等候取經人前來度化,怎料一時失察,竟把師父的白馬給吃了!
他暗自嘀咕:若是當初冇誤食白馬,說不定路上還能換班分擔。
如今白馬冇了,這一路西行的拖行馱負之責,豈不是全要落在我身上?
這倒也罷了,畢竟馱行也是修行。
可此事若是傳到龍族同族耳朵裡,我堂堂西海龍王三太子,竟貪吃糊塗,作繭自縛,豈不是要被笑話三千年?
見小白龍還在遲疑,悟空又道:
“喂,那小龍兒,你便不認得你大師兄,還不認得這定海神針麼?”
說著,孫悟空手腕一翻,金箍棒瞬間衝天而起,在半空打了個旋,化作丈餘長的定海神針,金光乍現,直直亙在雲頭之上!
小白龍心中大駭,這才確認眼前這不起眼的猴兒便是真正的齊天大聖。
趕忙化為人形落地,對著劉備身下拜:“弟子敖烈,拜見師父!得菩薩點化在此等候師父,卻因一時糊塗誤食師父坐騎,罪該萬死!
今願以身抵債,化作腳力護送師父西行,彌補過錯,懇請師父收留! ”
玄奘對劉備囑咐道:“皇叔可言,有錯即改,方為大善,此去西行,你我師徒同心向佛便是。”
劉備見竟是弟子,心中大喜。
再看他白袍銀甲,英俊瀟灑,既為龍身,又擅布雲,不經意又聯想到某個可托生死的兄弟。
趕忙上前,指尖輕輕觸上他破損的龍角。
“師父,你……”
“勿多言!”
劉備第一次施展出了斡旋造化之術。
隻見指尖微光流轉,落在龍角破損處,新的龍鱗與龍角竟順勢滋生、蔓延,轉瞬便修複如初,與原本模樣分毫不差。
小白龍渾身都浸在那股慈悲暖意裡,望著劉備的雙眼,喉頭微動:“師父……徒兒罪該萬死,吃了您的馬?”
“你吐得出來麼?”
“倒是可以,可師父……”
“能吐出就好,此非大過,自有為師為你擔著。”
一句話,讓小白龍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回想當初正值新婚,因發現妻子萬聖公主與九頭蟲私通。
便怒火中燒與其大戰,打鬥間不慎打翻蠟燭,進而引燃了龍宮的明珠。
可笑的是,在這件事後。
九頭蟲和萬聖公主依舊逍遙法外。
他卻要承擔引燃龍宮明珠的全部罪責。
以至於自己的父親,怕受牽連,將自己送到了玉帝那裡,請求玉帝治罪。
玉帝大怒之下,下令打他三百大棒後處死。
而自己的父親,卻因此與自己斷絕關係。
幸有觀音菩薩相護,方有僥幸生存之機。
如此之錯,竟要受殺戮之苦。
而吞噬了師父的白馬,師父竟未加半分怪罪。
相比之下,這個初見自己的師父,倒更像自己的父親。
“白龍,你把那白馬吐出來吧?”
“好……”
言罷,小白龍又化成龍身,乾嘔兩下,卻隻吐出了一堆血淋淋的馬骨,還有破損的鞍轡馬鐙等物。
小白龍以龍形悲戚低吼:“師父,徒兒的錯。”
劉備心道:“菩薩有言,斡旋造化,可憑骨造身,大師,可願與我一同施術救馬。”
玄奘亦慨言道:“阿彌陀佛,貧僧亦有此意。”
於是,劉備俯下身輕撫馬骨,玄奘凝神,與其共運斡旋造化法訣。
隻見他指尖流淌出溫潤金芒,周身縈繞起縹緲雲氣,造化之術緩緩鋪展。
那堆零散的馬骨在金芒中震顫,碎骨如受無形之力牽引,淩空逐節吸附拚接,縫隙間湧出瑩瑩玉液,又瞬間化作縷縷血絲纏繞交織。
血肉順著骨骼脈絡瘋長蔓延,生出肌肉與五臟。
皮膚從肉中簌簌生出,包裹住了肌體和臟器。
銀白光澤流轉間,毛發迅速滋長,又漸漸覆蓋了全身。
猛然間,凝滯的馬眼驟現琉璃般的光彩,它昂首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嘶鳴,聲透雲霄。
與此同時,破損的鞍轡馬鐙淩空飛起,在光暈中拆解重組,斷裂的革帶以銀絲為線自行縫合,鏽蝕的銅件褪去斑駁,綻放出寒芒般的鋥亮,連磨損的踏鐙都重歸圓潤。
整套器具落於馬背,不多不少恰好貼合。
金芒與雲氣漸散,白馬昂首甩鬃,神駿如初。
這次,驚愕的是孫悟空了。
心念感慨:是造化術……傳說,那可是女媧娘娘捏泥造人的法術。
原來師父竟會這通天妙法。
劉備施展這番斡旋造化之術後,隻覺心神耗損甚巨,通體疲乏不堪。
恰在此時,玄奘亦敏銳察覺,自己對這副身軀竟生出一絲微弱的掌控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