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佛法精深,他先言因果輪回,再述慈悲律己,而後便道修行在當下。
臺下僧眾皆斂聲屏氣,垂首靜聽。
至午後時分,金池長老借年事已高,暫且停了聽講,告退回寢歇息。
玄奘便留於法臺之上,依舊為餘下僧眾講經說法,開解迷津。
而回到寢臥的金池,卻並未上床休息。
他枯坐榻邊,雙目赤紅,聽經所得的半點清明儘散。
那股欲念非但未減,反倒如火上澆油,愈燒愈烈,直燒得他失了所有分寸,狀若癡顛。
他太想要那方袈裟了。
可當下,唐僧會斡旋妙法,猴子又有飛天入地之能。
又如何能在他們手中奪回袈裟?
終於,廣謀為師父想到個險計。
耳語金池後,金池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當即換上一身便服,從後門而出,趁著午後僧眾皆聚於法臺聽經的空當,匆匆忙忙的往黑風山的方向趕去。
時值傍晚,金池長老終於抵達黑風洞。
叩響洞門,高呼“老友”。
不多時,洞門“吱呀”洞開,黑熊精探出那顆毛烘烘的大腦袋:“金池老友,你那禪院可好?”
金池閃身進去,眼底閃著貪婪的光:“黑熊老友!老僧今日特來送一場潑天富貴!”
黑熊精抓抓頭:“是何富貴?”
金池長老回身關上門,壓低聲音:
“那西天取經的唐僧,眼下正途經我禪院,他隨身攜有一件錦襴袈裟,乃是佛門至寶!
此袈裟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端的是舉世無雙,比我畢生收藏的百千袈裟,都要勝過百倍!你想要不想要?”
黑熊精眼珠轉了轉,撇嘴謹慎道:“我管你要一件袈裟你都不給我,這有好的袈裟,你怎麼跟我說?”
金池長老哀怨一歎:“往日那些袈裟,不過是凡俗絲線縫就的俗物,怎配與這佛門至寶相提並論?
此袈裟非同小可,便是老僧也無福消受。
與其攥在手裡招災惹禍,不如與老友共謀一場大造化。待奪了那袈裟,你隻管收著,老僧隻求往後能日日來你洞府看上幾眼,便也算了卻此生夙願了。”
黑熊精撓撓鼻子:“這要是機緣所在,受之無妨,可這明搶……不太好吧。”
“這不去爭取,何來機緣?”
黑熊精甕聲甕氣道:“比如,突然間讓俺撞見,或者他弄丟了,俺恰好撿到。”
“世間哪有那般便宜之事?”
“那你說該如何?”
金池長老驀地陰惻一笑:“他身邊有個討厭的猴兒徒弟,卻勞煩老友出手除了這禍患。
我們便趁唐僧法力耗竭、無力反抗之際,結果了他的性命。屆時,那件佛門至寶錦襴袈裟,豈不唾手可得?!”
“猴兒??”
黑熊精驟然一驚:“你是說那猴兒是唐僧的徒弟?”
“正是!”
黑熊精大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俺老黑雖貪,卻也曉得自己幾斤幾兩!不瞞你說,先前貴寺失火時,俺去救火,便曾與那猴子交過手,俺非是那猴子的對手?俺勸你也趁早斷了這念想,安心修行才是正道。”
“你不肯幫我?”
黑熊精滿臉為難:“不是不幫,是幫不了!”
金池長老臉色霎時鐵青,指著黑熊精道:“好個‘幫不了’!你這黑熊,往日裡得了老僧多少供奉,今日見了好處,反倒畏首畏尾!”
“俺也冇少給你延壽的仙丹啊!”
金池指點著黑熊精:“老僧就不明白了,你也是修行已久的大妖王,怎竟怕個猴子?”
黑熊精轉身攤手,無奈道:“哎呀,你知道什麼啊!那猴子乃是大鬨天宮的齊天大聖,神通廣大,你惹得起,俺可惹不起。”
“慫貨!”
金池長老的聲音也淬了冰:
“老僧不管他是不是什麼齊天大聖。老僧就問你一句,這個忙你到底幫是不幫!”
“你要是說修築寺院,俺倒可以賣把子力氣。這袈裟……”
黑熊精堅定的搖了搖頭:“俺真無能為力!”
“也罷,既然你不幫,老僧我自是與那袈裟無緣咯!”
“哎呀,你都有那麼許多袈裟,還惦記這一個作甚?小心惹禍上身!”
黑熊精良言相勸,金池長老也似聽在心中。
他點點頭:“好吧,那今日便算老僧白來一趟,告辭!”
便作彆黑熊精離去。
待走出許久,轉身回望黑風洞緊閉的大門,眼裡卻浮現出一絲陰鷙毒辣的冷笑。
而後,往白蛇嶺和青狼山而去。
又過一日,應僧眾之約,玄奘又開壇講法。
他很開心,劉皇叔還冇有醒來。
那種能掌控自己身體的感覺真的很好。
然而,講經事罷卻見金池長老神色悲戚,淚水漣漣。
玄奘擔憂,是不是他又惦記自己的袈裟了。
乃細問緣由,金池長老長歎一聲,滿麵愁容答道:“不瞞聖僧,老僧確實心有憂慮。”
“是何憂慮,可堪化解?”
“這觀音禪院往西二十裡處,有一座黑風山。那山中盤踞著一個妖魔,喚作黑熊精。
這孽畜生性殘暴,食人害命,無惡不作,我等僧眾手無縛雞之力,哪裡能降得住它?
無奈之下,隻得歲歲供奉金銀財帛,才能換得一時安寧。
如今又到了約定供奉之期,禪院遭此大火,殿宇焚毀大半,哪裡還湊得出供奉之物?因此,老僧才這般悲戚啊!”
“哦?竟有此事?”
悟空聞言,亦點頭道:“俺老孫倒是見過那個黑熊精,不過當時火起,他好像還救火來著。和俺老孫打了一架,被俺打跑了。”
“他那不是救火,乃是為了趁火打劫。”金池長老激動糾正道。
“嗯?……嗯。”
悟空仔細想了想,看那黑熊精救火的架勢,好像也不是特彆堅定。
“嗯!”玄奘麵色凝重的點點頭。
在他看來,既要度化世人,自也要降妖度魔,還以世間太平。
“悟空,你說那妖怪打不過你?”
“嘿嘿!”
悟空得意的一笑:“師父,那黑瞎子有些手段,能頂得住俺老孫五六十合。再打下去,便要落敗,借個由頭便跑啦!”
玄奘頷首道:“既如此,你不妨走一趟,把那黑熊精降服,讓他勿要再害世人。”
本來很願意做這種事的悟空,卻突然有些遲疑。
他感覺今天師父的神態和語氣,似與以往有了些許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