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師利重歸安樂城理政,玄奘攜五徒再度拔營西行。
剛離國都不到百裡,師徒便能深深感受到,民生較前番多有變化。
如今車遲國鬥法之事,已傳得家喻戶曉。
三位國師剃度為僧之因,也人儘皆知。
百姓家中道教符號漸稀,亦不再排斥僧家。
兩教在這一番風波中亦冰釋前嫌,化敵為友。
秋時將至,遠嶺層林染黛,一路寒泉漱石。
所見之處儘是野嶺平川,槐桐夾道,一派疏朗舒寧的清秋景致。
這一夜,諸徒皆眠,鼾聲起伏。
玄奘月下燃燭,擇一空白書卷,提筆蘸墨,以雋秀字體感慨總結。
“……諸教欲傳之久遠,不可恃勢擴張、爭競長短。”
“……立身一國之中,當安分守道,斂跡謙和,與四方百姓和睦相處,同心輔持社稷安寧。”
“……自耕勞作以自給其身,蓄積粟米,反哺弱民,方為長久生存之道。”
“……佛法之本真,當以人為本,消厄解苦,普度蒼生。”
“……法門本務在修心弘義,毋涉朝堂權競,不借威勢淩壓異流。”
“……諸宗義理雖分殊,本源皆勸善度人,兼容並蓄,方能廣利眾生。”
……
有一句話,於佛教教義似大逆不道。
但為求佛教存續,他沉思良久,終是寫下。
“西州佛門若不隨世調適、順合生民所需,長此以往,恐失君民之心;
再逢外道梵天諸宗侵軋排擠,終有在西土斷絕之厄……”
便是劉備見此言,亦倍感驚奇欣慰:
“大師,何故此言?”
玄奘長歎一口氣,憂慮道:“不瞞皇叔,貧僧心中確有感觸。
我東土釋門雖弊病叢生,卻能隨世推移、自省革新。
演化出契合中土人情的教法體係。
恰如老君所言道法自然,順勢而變,方能與時局相融,長久傳揚。
反觀西洲佛法,一味固守舊卷,不知變通,不肯廣納良言;
僧眾更借清規之名耽於怠惰,隻憑強說經義籠絡信眾,長此以往,必為世道所棄。他日佛門恐於西洲再無容身之處。”
劉備聞言,嗬嗬而笑:“實不相瞞,這番想法我心中早有。故曾幾番勸你,不必遠赴西天求取真經。就算你曆儘風霜將經文帶回,倘若中土僧人借西洲佛法之名行懈怠懶惰之實,逃避國民責任,真恐會引得朝廷滅佛毀經。”
玄奘淡然一笑:“怎麼,都走到這兒了,皇叔又勸貧僧回家了?”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先前隻憂心聖僧將西域佛法奉為至規,一味盲從;如今倒是再無此顧慮。此番西行取經儘可為之,也好留存典籍,取其精要刪其糟粕,藏於中土傳世,免得後世僧眾再曆儘關山,遠赴西土求取經文。”
玄奘會心一笑,合上了卷冊:“不早了,咱們睡下吧!”
“哎,大師,今徒兒皆眠,備有一不情之請。”
“皇叔請言。”
“平日恐旁人多心,隻假說攜雲長塑像,乃意在警醒諸徒恪守手足情義。如今眾人俱已安歇,可否將二弟畫像移至榻旁……呃,備思念二弟入骨,願伴像而臥,盼夢中再與他抵足長談。”
“善哉善哉……”玄奘嗬嗬一笑:“貧僧依皇叔便是。”
於是,輕輕打開包裹,將雲長像置於榻側。
而後蓋被入眠。
……
劉備入夢許久,本以為隻是個美好寄托,不會與雲長相見。
可夜半時分,忽然涼風襲來,劉備猛然坐起身,卻發現自己又掌控了身體。
“大師,大師……”
不見玄奘回應。
環視四周,亦不見諸徒的影子。
惶惑間,一個高大熟悉的身影走入帳來。
劉備激動萬分,望著身影,立刻淚流滿麵:“雲長,是雲長麼?”
“大哥,是我啊!”
竟真是關羽緩慢而誠摯的聲音。
月輝入帳,燭燈自燃。
也照亮了那人。
他九尺身軀,綠袍垂髯,鳳眼懸珠,赤麵含愧,一身清輝宛若故人。
劉備立刻奔下床榻,握住他的雙臂,上下不住的打量。
“雲長,雲長……為兄……”
劉備雙目盈淚,張大嘴巴,雙唇顫抖許久方才吐出:
“好想你……”
關羽鳳眼低垂片刻,抬起頭,亦是滿目晶瑩:“大哥,愚弟也思念大哥啊!”
“你如今……可好??”
“愚弟甚好。”
“你在何處?”
“愚弟遊蕩塵寰,世間凡供奉之處,皆是我之法身所在……愚弟也乃是那半尺塑像化身而已……”
“好,好啊……”
“大哥,愚弟敗亡之後,大哥何故非戰夷陵?以致大哥基業頹喪……”
關羽微微側目,愧痛難當。
“雲長,你這說的什麼話?”
劉備嚴肅道:“你我還有翼德桃園立誓,生死同歸。你身遭橫禍,為兄若不能為你報仇,縱有江山,又有何用?!”
“大哥,愚弟之錯……”
“二弟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乃千古無雙之英雄,東吳偷襲,小人背義又怎是你錯?”
“唉,說到底,也是愚弟剛愎自用了……”
“哎,時過境遷,浮沉俱往,今聞二弟香火綿延,中土西土處處立像奉祀,為兄心中著實為你歡喜啊!”
“唉……”關羽搖頭苦笑:
“大哥有所不知,既為百姓供奉,許願者甚多,卻大多無力償願。”
“哦??”
劉備心生好奇,開口問道:“世間百姓向你祈願,大多求些什麼?”
“這……”
關羽悵然一歎,麵色竟有些尷尬和無奈。
“不乏有人祈求手足同心、情義長存。可大半世人,皆是盼我護佑財源滾滾、生意興隆……大哥你說,這上哪說理?”
“如此說來,雲長竟成了財神?”
劉備聞言,竟開懷而笑。
“哎呀,大哥莫要取笑,愚弟甚是苦惱。”
劉備輕拍他的手寬慰道:“雲長何須鬱結於心!求義者,慕你千裡尋兄,忠義無雙。求財者,慕你神威護持,鎮退邪祟。但有餘力,關照無妨,力不能逮,亦勿強求。”
關羽頷首抱拳道:“大哥所言極是,尋常祈願之事,我但凡力所能及,儘可能暗中周全,力所不能,亦不強求。
唯獨有一樁百姓祈願,愚弟有心相保,卻無力為之。今日有幸與大哥相逢,此事隻能懇請大哥出手相助。”
“哎呀,這一家人怎還說出兩家話來……”
劉備急切道:“雲長快快說來,能為二弟做些事,為兄亦深感慰藉。”
關羽緩緩沉吟道:
“西抵通天河,東臨陳家村。
村中有稚子,雙親禱吾身。
聞其降死劫,我卻身難分。
敢勞兄長往,護此稚兒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