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見女王神色有異,知道觸及國之隱情。
想來,這也是女王心中最鬱結之事。
自然凝神傾聽。
女王亦幽幽一歎:“聖僧可知,我西梁立國之初,定下的根本國策究竟為何?”
劉備頷首道:“願聞其詳。”
“往昔西洲戰火不休,女子受儘男子欺淩奴役,或淪為賤仆,或被當作貨物輾轉買賣,淪為供人傳嗣、宣泄私欲之物,更有甚者,亂世之中竟遭烹食,命如草芥。
那時,我西梁第一任女帝,智勇無雙,她號召被欺壓的女子聯合起來,利用男子大族相護攻伐之際,將他們擊敗,獲得了自由。
然後,逃往此地建國,並立下國策,此女國中皆為女子當事,不許外男掌權。”
劉備頷首,卻又插言道:“那時便有了子母河?”
“有……但那時叫溺子河,喝了河裡的水,並不能懷胎落子。”
女王垂眸搖頭,坦然告知。
“那如何繁衍?”
“聖僧不要見笑。那時諸多國家,知我女國女子眾多,便常攻伐。先輩女將雖然柔弱,但依據天險防守,敵人難得進入。一旦抓得少量戰俘,便擇相貌醜陋者當場斬殺,相貌英俊者,關押為奴,強行房事,以獲得受孕之機,直至將其累死。”
劉備錯愕不已,他確信,在漢末三國荒唐時代活了一輩子。
也冇有在西洲之地見聞的奇葩見聞多。
但他又不能不理解。
弱者想在那冇有法律和道德約束的殘暴之地生存,必須要有更為魔幻和殘暴的手段才行。
你若用當下的眼光去看待那時的人類。
就好像坐在置滿美食美酒的高閣之上,看絕境的猛獸搏命求生。
根本無從共情和體會。
而法律和道德的存在。
就是讓無邊無度的凶戾殘暴漸漸消失,令世人安居於安穩秩序之下。
“那生下男童如何處置?”
“彼時舉國皆認定男子生來性惡,女子本心良善。但凡誕下男嬰,便儘數送至河中溺斃,是以這條子母河,最初名為溺子河。”
玄奘聞言,不斷口呼:“罪過,罪過……”
女王言及此事,亦心緒沉重。
那些事年代久遠,她未曾經曆。
但依然能從她顫抖的話語中得知,她最初讀到史書所載時的震驚和錯愕。
“曆經數代光陰流轉,四方戰火漸息,周遭諸國相繼建立,幾國相互製衡,唯我西梁女國戰力最弱。諸先帝為了維持我國祚長久,不被他國所侵,便將男童為禮,或贈與他國,以此換他國護佑。
或售與他地,以獲得富國之機。”
劉備隻沉思,未發一言。
“那時,便有先賢認為,女子體魄有限。國家光有女子不成,不足以護國,如果法律健全,亦能約束男子。當恢複男女共事,方為正道。可這樣的人,被認為是叛國者,縊殺於城樓之上。”
說到此,女王目含淚滴,唇角顫抖,似有激動:“可明明,是那些先賢,她們率軍迎敵,她們保護國家,她們做了所有男子能做的事。所以,她們明白,男子和女子之間的差距和不同。
她們說,我們女子雖能建國,可到頭來,卻還要送出自己的孩子來保護國家,這……還叫自立麼?”
劉備緩緩搖頭,從女王激動的述說中,他感受到了朝堂上既得利益者,與改革創新的者觀念的激烈搏殺。
“這是先女王的意思,還是世家大族的意思?”
“朝堂百官,多是如此。先賢女王,縱有此心,亦不敢擅改國策!”
“後來呢?”
“五百年前,菩薩真身途經通天河落於此地。自那以後,溺子河便沾了聖靈靈氣,凡飲此河水者,無需男子相伴,便能自然受孕。而菩薩肉也成了我們與他國通商的重要之物,國家才一點點變得安定和富強。”
劉備歎息道:“所謂的不需男人,最終卻還要依靠那位菩薩造化庇佑。”
女王頷首:“正是如此。”
而這時,劉備卻想。
前番聽那獨角兕大王所言,那陳姓菩薩肉身落於陳家莊,所以陳家莊百姓俱姓陳氏。
骨骼落於金兜山,所以金兜洞中藏一具骸骨。
精血流於子母河……
那麼……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女兒國的國民,是不是都算作那陳姓菩薩和孩子?
他冇有和玄奘討論這事。
因為也實在冇啥好討論的。
縱使那陳姓菩薩當真便是金蟬子,前世因果,又怎能以今生情理衡量?
“可話歸當初,現在照胎泉若是照出男童,卻又將如何?”
“三年前,如意真仙來至此處,霸占落胎泉,我派兵幾番相奪,卻皆遭慘敗。無奈隻好重金購買此水,為此消耗了大量的銀錢。朝中有人建言,索性舍棄落胎泉水,效仿五百年前舊例,將誕下男童儘數販往他國,既能充盈國庫,亦可解缺水之困。
但我……”
女王哽咽一聲,目視遠方:“真的不想這樣做!”
“陛下是何用意?”
女王眼含激動,看著劉備,真誠而言:
“我想借聖僧之力驅逐如意真仙,讓朝中百官看清,國中無男子,連國土安穩都守不住。女子當自強,但從來不是摒棄男子,而是相互扶持,同舟共濟。
今恰逢子母泉水枯竭,我想與聖僧成婚,誕下子嗣,一舉剿除那些頑固守舊的貴族。
往後好好撫育兒女,讓國家重回陰陽相濟,秩序安穩的常態。
我甘願輔佐聖僧執掌國政,帶領舉國百姓走上安穩正道。
不知聖僧可願否?”
劉備心中暗自讚歎:這西梁女王心中裝的從不是兒女私情,放眼皆是萬民疾苦與江山長久安定,實在難得。
他稍稍定了定神,開口問道:“莫非朝中那些守舊士族,極難對付?你身為女王,亦束手無策?”
女王沉凝道:“不瞞聖僧,我今年方才十八。承家母托國,執掌女國不過三年之久,而朝中而朝中士族世代把持權柄,根基盤根錯節,處處與我作對。”
聞得此言,劉備喝了一口茶,從容一笑:“陛下,此事簡單,貧僧教你如何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