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身為亂世之主,識人斷事多有心得。
他一眼便看出,這楊老漢乃是仁善之人,卻不知,為何生了個強盜兒子?
“老丈,貧僧觀你,慈眉善目心懷良善,怎料膝下孩兒竟落得劫掠為生。”
“唉,何止劫掠,他壞事做了一籮筐,欺男霸女,傷人害命,老夫日夜愧悔難安。”
說著,那老婦也跟著難過抹著眼淚,哀苦道:“有時,老婆子也想,天上怎不下一道炸雷,劈死這逆子……但又想到我老兩口無親無故,百年之後,總得靠他入土收棺。”
劉備忽然想到,這老楊家的男郎,莫不是與那二羅刹匪盜劫掠我等的強人?
十有八九。
卻不知有冇有一並捉來,押送官府。
於是,又看了看那女子和孩子:“這是令郎妻兒?”
老人歎氣:“正是。”
劉備更是不解:“既有妻兒在此,也不棄惡從善,怎忍心讓妻兒日日擔驚受怕?”
老婆子悠悠一歎,哀怨道:“我這好兒媳,全當好女兒,非是她自願入了我家。乃是我那逆子……”
那女子歎道:“母親,有你和父親,還有孩兒,我便知足也。”
老婆子流淚道:“有些話,不說得出,老婆子我心裡不痛快……”
那女子道:“那還是我來說吧!”
“夫人請言!”
“我原是西梁女國人士。當年有行商途經故國,我孤身無依,便想著隨他一同離國,即便不能與他相守,好歹也能尋個尋常男子安穩度日。
誰料剛踏出西梁國境,便撞上一夥盜匪,商隊身遭屠戮,我亦被劫掠擄走。
那楊郎便是當時匪首。
他強行玷汙於我,將我強帶回家中禁錮。
楊公楊婆知曉我身世孤苦,心中疼惜我,卻又痛恨楊郎凶蠻,曾帶我前往縣衙告狀。
可官府推托事端發生在西梁之境,百般推諉不肯受理,我再三追問,反倒招來官吏出言恐嚇,說是夫妻家事。
告狀無門,我萬般無奈,隻得忍辱偷生,在此地誕下孩兒。
楊郎待我素來冷酷薄情,所幸二老心善,待我視如己出,予我難得的溫情;
我膝下孩兒心性純良溫順,半點不似其父之暴,也算苦中一點慰藉。”
劉備歎息同情:“這既是楊郎犯下之罪,官府也是不管?”
楊老漢抹淚道:“依老漢看來,官府要是管了,他也不至於墮落這般?”
玄奘聞言不禁感慨:“阿彌陀佛,難道世間律法,竟隻護有權勢之人,容無辜女子蒙此冤屈?”
劉備對玄奘道:“大師,有的時候,也非他有意護持權勢。”
“皇叔此言怎講?”
劉備長歎一聲,說道:“便依這件事看來。女子所求,乃官府為她做主,懲戒惡徒以安良善。”
“這無可厚非。”
“縣府所求,乃是本地和諧安定,轄區之內,無重大罪惡之事。”
“正是,可是……”
“先勿多言!”
劉備沉聲道:“你可知,惡徒何求?”
玄奘沉思片刻,說道:“那惡徒所求,莫非是犯了罪,仍然逍遙法外,不受懲戒。”
“是也……”
劉備慨然一歎:“然一旦官府秉公處置,勢必要懲戒罪犯,而承認轄區內有匪患作惡,作為縣官,左右逃不過一個失察之責。”
“那是肯定避免不了的啊!”
“不,可以避免!”
“如何避免?”
劉備聲沉而不乏痛心:“官府隻需淡化凶徒重罪,再威逼那女子自認些許過錯,甚至假意情願,將強暴大案降作家庭紛爭,將凶殺大案降作失手誤殺,將蓄謀作惡降作狂症難控……
如此,便可遮掩地方疏於管束的罪責,快速平複輿論,草草了結此事,乃最是有利也。”
玄奘聽得心驚肉跳:“那豈不是說……官府竟要幫助凶惡,欺壓良善?”
“正是如此!”
“我們可將劫掠匪禍推托至西梁地界,可此女被楊郎施暴,禍事落於本縣,根本無處推諉。”
“是啊……”
劉備悵然長歎:“最令人寒心的是,那惡徒不曾分文孝敬打點,官府卻隻是為了臉麵和政績,選擇為歹徒開脫罪責。”
“罪過,罪過……”
玄奘隻感細思極恐:“那誰來為受害者做主啊……”
劉備搖頭歎道:“非但無人,一旦受害者欲鳴冤上訴,官府便會向其施壓,威逼利誘,羅織罪名,百般刁難……到時候,不曾用在凶犯身上的手段,反倒會儘數落在苦主之身。
而此番目的卻隻有一個,就是逼其自行忍辱撤狀。”
“那誰能願意?”
“通常良善百姓,奉公守法,一生畏官怕事,哪裡扛得住衙門百般磋磨,最終隻能選擇妥協。”
“竟可如此?”
“大師,相信你我很快就會看到了。不過……我們也可以選擇掀桌子。你信不信,便不用徒兒出手,便僅憑你我之力,亦能掀了這青雲縣府。”
玄奘明白,以他自身體魄,加劉皇叔一身武藝。
再輔以人參果的精力加持,縱使比不上一眾妖徒神通,單論凡人之軀,已是登峰造極,萬人之敵。
但他想了想,卻說道:
“可皇叔……貧僧還是想先循公理,以道理勸服官府。”
劉備應允道:“也罷,便依大師所言。先同官府論理,若他們執意顛倒黑白,再另尋法子,反正講道理的途徑就一個,掀桌子的方法卻有的是。”
於是,寬慰楊家,安撫諸徒。
結果,不到半個時辰,便聞一隊衛兵傳喚。
隻教劉備一人前去。
諸徒皆要與劉備同去,劉備笑道:“區區官府,又奈我何?況有阿桑白龍在,你等且安住於此。”
於是,拎著禪杖,獨自前往。
卻入一堂,大門一閉,堂內陰暗無比,隻有幾燭閃爍微光。
剿了禪杖,幾個五大三粗的衙役坐在對麵,橫眉冷視。
隻許一小馬紮,讓劉備坐在牆角。
似乎你不坐,他們便要動粗尋釁。
劉備乃問玄奘:“哎,咱們坐還是不坐。”
“這……”
劉備卻灑脫道:“今日便聽大師,若是你願,朕萬事能忍,若是你不願,朕隨時可殺出。”
“皇叔,咱們……咱們還是坐吧!畢竟……咱們無罪啊……”
“好!”
劉備於是將馬紮弄到一旁。
可便是座小,劉備亦挺直腰板,盤膝坐於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