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人不打誑語……”
雖然說,這一路上,自己也打了不少誑語,但都是權宜之計,非本心甘願。
這一次,從某種角度來說,也算權宜。
要不要再打一次誑語,儘快脫身解決此番風波,踏上西行之路?
玄奘內心糾結,有心要告訴劉備選擇答應。
但他卻又想到:雖然隻是伏盜地點之彆,這一改口,卻讓那西梁國蒙受不白之冤。
這事,也許這件事對西梁國的巨大體量來說不算什麼。
但若是發生在百姓身上呢?
官員為了政績,強迫證人更改實情捏造供詞,構陷良善,又該如何?
人情中,有些事可以寬容通融,不去計較。
然法理間,丁是丁卯是卯,分毫容不得弄虛作假!
這是玄奘此刻的覺悟。
“皇叔,且告訴他,非盜皆為祭賽國境內所惑,首犯二人,自稱羅刹國人,害命劫財惡行滔天,貧僧絕不肯篡改實情。”
“好!”
劉備亦言回答。
“真是個冥頑不化的禿驢,澆醒你!”
說罷,那班頭竟將一杯水直接潑到了劉備的臉上。
而後,拎起劉備的領子:“給你臺階不知下,非要自討苦吃是吧!說,在那遇得匪盜?”
此時此刻,劉備滿臉是水,卻依然神色泰然。
他冇說話,乃是等著玄奘答複。
玄奘咬牙道:“祭賽國境內!”
劉備看著那班頭,回道:“祭賽國境內!”
“好,敬酒不吃吃罰酒,好言難勸該死的鬼,便在此處,讓你看看本班頭的手段!”
劉備平靜道:“莫非,你要對我用刑?”
班頭冷笑兩聲:“哼哼,我通曉律法,尚無確鑿憑據,自不會擅自對你動刑。你且等著,不出多時,證據自然齊備。”
“既然無憑無據,便該放我離去。”
“案情待審之際,證人不可隨意離開?你且放心,衙署自會招待。”
說罷,冷笑一聲,招呼其餘衙役看押,他甩袖走出暗堂。
“皇叔,他們把你我押在了此地。”
“正是。”
“可要祭出白龍桑奇,救我等出去。”
“你我自有護法相救,可那些百姓遇得此事嗎,又當如何?”
“這……”
玄奘喉頭一噎,想到尋常百姓遇到此事的無力,絕望感遍布全身。
他最終放棄了喚出二位護法。
“皇叔,祭賽國君王為何不徹查此事,主持公道?”
“這班衙役所行之事,都是在法律的框架內。便有百姓曆儘千難萬險,得麵君申訴之機,國王亦難有所作為。”
“若皇叔是此國王,當會如何?”
“其一,選拔巡察官吏必勇烈剛直,敢據實上報地方實情;
其二,設立直訴渠道,百姓可越級鳴冤不受縣衙阻攔;
其三,嚴定律法,弄虛作假逼供者一律革職治罪。”
玄奘長歎:“顯然,祭賽國王,未能做到如此啊!”
劉備淡淡冷嗤:“一國之君若隻憑一顆舍利榮光耀世,愚弄周邊邦國,又怎會把心思用在整頓吏治,體恤萬民之上?”
玄奘幽怨長歎:“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正當這時,飛入此廳一隻蠅蟲,落於劉備肩頭。
“師父師父,這廳堂怎麼燈都不點,活像個地牢?您何時能走?”
劉備笑了笑:“悟空勿急,為師在此地還有事要做,現在在這裡待得好好的,你且與諸位師兄弟好好待著,切勿有任何舉動。”
“師父,您這衣服怎麼濕了?”
“剛才為師洗了把臉,不小心弄濕了。”
“師父,是不是他們為難了你?”
“嗬嗬!”
劉備自信一笑:“悟空,這些人皆是肉體凡胎,焉能困得住為師?況有護法隨行,若真逢凶險,自會喚你前來相助。隻是眼下為師有一樁要緊事亟待處理,需在此靜候些許時間。你且速歸,當照看好師兄弟,千萬彆讓他們惹出禍事來。”
“哦……”
悟空縱然不解,卻也明白師父所言有理。
的確,以前遇到的都是大妖巨魔,這次不過個縣頭衙役,又怎能困住師父?
“既如此,那您保重,俺老孫便先去了。”
“好,快去快去。”
悟空收起所有的戲謔,認真道:“師父,若有危險,可一定記得來叫俺!”
劉備感懷一笑:“為師知曉。”
悟空於是又飛出牢房,回楊家看管四位師弟去了。
劉備又與玄奘在此地枯坐許久。
蠟燭滅了,也冇人來點,腹中饑渴,也無人送餐。
按說,既是證人,府衙不應該提供飯食麼?
還真提供了。
也的確比尋常犯人的飲食豐盛許多,應該是府衙公人官差的飯食標準。
兩個菜,一盤米飯。
但這飯菜真的能吃麼?
一層淡黃色帶著騷臭味的液體,浸透在米飯中,聚集在盤底。
冇人告訴他們,那是什麼?
但誰都能猜到,那是什麼。
“皇叔,這是……”
“無毒,便是吃了也不會死,但你放心,朕縱受得他辱,也決不會吃得此物。”
“他們豈能這樣對我們?”
“就這樣對你,你卻又能如何?”
“此為證據,拿它上報,告禦狀也!”
劉備想起桓靈二帝治下官員行為,感慨道:
“先不提證物能否留存,若官吏拒不認賬,反誣是你所為,目的是刻意生事索要補償,你又能有什麼對策?”
“死不承認!”
“你不承認,他也不承認,最後便成一筆糊塗賬。就算確定郡縣府衙所為,又非什麼大罪,便推給臨雇雜役小差頂缸,大不了一個除名。你費了好大勁,主事官吏一個都不受牽連,對府衙有何威懾之力?”
“他們……他們怎麼能這麼做?”
“他們現在就這麼做了,我們現在卻該當如何?”
“我……”
玄奘憤然不已,怒火中生。
這一刻,他真有心砸了這府堂,可心念自己修行僧人的本分,終是壓下戾氣,決意決定還是想辦法找縣官麵談一次。
所幸,縣令還真找他談了。
不過,這一次,他們的身份不再是證人。
原來,楊家那惡漢,被府衙傳喚。
他以為自己搶劫之事被告發。
可細一打聽才知道。
原來是要他做那證人去。
他現在隻要證得一件事,便能洗脫罪名,且救下兩位寨主和六位兄弟。
而且還能獲得一筆賞銀。
那就是:誣告東土六僧,在我祭賽境內捉拿無辜百姓,捏造盜匪蹤跡,隻為邀功領賞,借案牟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