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長夜憑欄思故友，清風對月詠新詩
“未曾想，世間竟有這般深沉險惡、狡詐多端之人。”
黃眉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冷笑，目中滿是矜狂：“隻是他尚不知，自己將要麵對的，究竟是何等人物……”
身側小妖躬身請示：“老佛，何不直接出手，將這夥東土妖僧降服？”
“不必。”
黃眉袖袍輕拂，笑意幽幽：“吩咐下去，備一席素宴。本座便在這小雷音寺，好好款待他一番。”
……
卻說劉備處理了本缽國諸事，乃命悟空，向祭賽國王言明此行經曆。
而後繼續踏上西行之路。
又行三日，至荊棘嶺。
腳下遍是荊棘，周遭不見半點人影。
劉備起夜方便，回帳難眠。
卻又記起前世過往。
“雲長，翼德，孔明，子龍……還有士元，孝直，漢升……”
“說起來，真是造化弄人，誰能想到，四百年前，鏖戰九州的劉玄德，今日竟踏上西行之旅……”
“不過，這一行，還真的有趣。”
“朕認識了很多人，見到了很多事，也交到了很多朋友和兄弟……”
“有時，看到了他們，便想到了你們……”
“不知你們，是否魂歸何處，是否已入輪回？”
“今生又以何等麵容流落人間？”
“雲長啊，為兄夢你一次，緣何再不入為兄夢來？可是……可是嫌為兄所為不利？終究冇能遂你心願？”
“可為兄真的，真的救下了那孩子啊……”
劉備看著月光，念著過去的點點滴滴，滿眼皆是淚水。
“雲長，可否再與為兄見上一麵，一麵便好……”
“還有翼德。你二哥都來托為兄辦事了，你怎不來？莫非……莫非還怪為兄冇能保護好你……”
“翼德啊翼德，若再有重來之時，為兄這張口便要縫在你的耳朵上，不要讓你再犯蠢事……”
“還有朕的丞相……”
“你於朕身後之事，朕已聽聞，朕愧，甚愧也……朕一剛愎自用，寡德之君，何德何能配此千古賢相……”
劉備無聲流淚一陣過後。
又想起今世的玄奘。
“和尚，和尚……”
“你怎還未醒來？”
“這都幾天了？”
“我可冇像你睡得那般久……”
“咱們已入西洲腹地了，離靈山也越來越近了……”
“但我心中惶恐。怕你一路披霜蹈險而來，最終卻得一場空。”
“就像我，身薄力微卻滿懷壯願想要匡扶漢室……”
……
“怎麼，皇叔也有惶恐之時。”
“和尚？你……你醒了？”
“貧僧剛醒。”
“剛醒？”
“是也！”
玄奘打了個哈欠，輕輕吟出一首短詩：
“塵夢忽驚覺，浮生悟前緣。
孤行寒夜永，清輝落遠天。”
“哎呦，大師還精通詩賦雅道！”
“略懂一點，不像皇叔，還得拿人家諸葛丞相的草堂夢覺詩來用。”
“你……”
劉備一怔，卻又釋然而笑：“哈哈，你呀……”
玄奘淡笑輕言：“皇叔可是又念前世舊人？”
“是啊……”劉備眼望星空：
“星河如故，隻是昔日袍澤，早已散作塵煙，焉能不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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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
玄奘淡然歎道：“幸哉，皇叔還有前世舊人可念，貧僧的前世，卻已忘得一乾二淨了。想尋個舊念都無從尋得。”
“哎，鎮元子兄長和蠍女幽憐，不都是大師舊念。”
“可他們記得我，我卻不記得他們了。”
“世事無常，也許，終有一天你會想起。”
……
正當此時，忽然一陣奇異的香風刮來。
不似山野濁氣，不帶妖邪戾氣，反倒裹挾著花木清幽之氣，漫卷過荒郊夜
劉備隻覺身子一輕，腳下離地，整個人便被無形之力裹挾騰空。
不過數息功夫，風勢停歇，劉備穩穩落地，全無半分顛簸驚懼。
抬眼望去，已是一處全然陌生的清幽秘境。
此地不見西行山路的荊棘遍布，四周古木參天，蒼枝盤繞，遍地芳草凝露，奇石錯落。
夜色靜謐，月華穿林灑落，碎光滿地。
前方現出一座石屋，石匾題著古樸二字：木仙。
未等玄奘細觀，石屋前緩步走出一位青衫老者，手持竹杖，緩步走來。
劉備手按金鐲，審視眼前老者，不像懷有惡意。
“你是何人，緣何挾持貧僧至此？”
“聖僧遠道西行，跋涉荒途，夜宿山野，實屬辛勞。老朽乃勁節十八公，久仰聖僧大德詩才，今日星河清朗，風月絕佳，特冒昧相請，入庵小坐，煮茶論道，吟詩作賦，以消長夜寂寥。”
劉備心頭微動，察其氣儘是草木清靈，不像窮凶極惡之妖。
又見此地清雅絕塵，恰好契合方才望月懷思，浮生若夢的心境。
“大師，是找你的。”
“我……我不認識他們。”
“那要拒絕他們麼？”
“那……那倒也不必。”
劉備於是微微頷首，回應道：“老丈雅意，貧僧愧領。亂世塵途，西行萬裡，倒久無這般清風明月，雅靜清談之境了。”
十八公聞言麵露欣然，側身引道：“聖僧請。今夜風月為伴，詩酒為友，我木仙四友，早已恭候多時。”
隨老者步入木仙庵中，屋內石桌石凳古樸雅致，清茶嫋嫋，暗香浮動。
不多時，三位風骨各異的老者相繼現身，依次自報名號：孤直公、淩空子、拂雲叟。
五人落座石屋之內，清茶沸滾，暗香盈袖。窗外夜風穿林，蟬鳴斷續，星河垂落，滿目清寧。孤直公率先抬手，目光望向窗外婆娑樹影、斷續蟬聲，含笑道：“今夜風月絕佳，聖僧駕臨，我等山野精怪，便以眼前夜景為題，各賦一詩，聊表雅興，不知聖僧意下如何？”
劉備問及玄奘：“大師可願與他們對詩？”
玄奘回到：“老丈雅興超然，塵途難得，貧僧……本座自當奉陪。”
劉備依言回複。
孤直公最先吟成一絕，目光落於庭中高樹，緩緩誦道：
“古樹立煙霏，寒蟬抱月歸。
疏枝承玄影，夢醒入寒微。”
詩句蒼古淡然，寫儘老樹棲蟬、星輝覆庭的山野夜景。
話音落罷，淩空子撫掌輕笑，身姿清逸，抬眼望向漫天星鬥、無垠夜空，隨口接吟：
“碧落淨無塵，疏星綴遠旻。
風搖千樹影，夜靜思故人。”
聞得此詩，劉備不禁一怔，對玄奘道：“大師，你看這兩首詩，境遇與你我今夜何其相似？莫非，真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