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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舍儘仁名匡漢室,飽嘗饑厄識天心

玄奘明白,皇叔縱有萬般嫌惡,亦不能不禮遇此時的呂布。

呂布輕狡反複,唯利是視,卻也有功於漢室。

他盜取漢皇諸陵,卻也除了國賊,為天子洗卻宮闈血辱。

他曾拜國賊為父,卻也受封奮威將軍,溫侯,假節,儀比三司,是實實在在大漢天子詔封的人物。

縱然,誰都知道他的脾性。

可那又如何?

君子待人,論跡不論心。

更何況,呂布的襲兗,也間接的救了徐州。

倘若,現在便將呂布殺死,皇叔的一生仁德之名,便要碎若齏粉。

可玄奘卻也清楚。

如果不殺了呂布。

接下來,他便會鳩占鵲巢,竊奪州土。

會將本來前途一片大好的劉皇叔,逼至怎樣一個境地。

他心疼劉皇叔。

他也知道,未來的劉皇叔縱有寬厚弘毅之名,亦必落入未來的口舌凶場中。

果然,冇過多久,便收到呂布敗至,請求收留的書信。

玄奘咬咬牙,向關羽張飛下了令。

“二弟,三弟,呂布輕狡反複,狼子難馴,日後必為我徐州之患,當以宴邀殺之。”

張飛聞言:“大哥所言極是!此人生性反複,留著早晚是禍,早除為善。”

關羽卻沉吟不語,似有些不願。

張飛不解:“二哥,你怎不肯?”

關羽看著玄奘,真誠道:“大哥,呂布狼子野心,其為人反複無常,愚弟心中自然清楚。隻是他如今窮蹙來奔。倘若我們設宴邀殺,縱天理為正,世人宵小也必會借此逞口舌之利,非議大哥啊……”

玄奘明白,關羽不建議殺呂布,也完全是站在劉備的角度。

隻是現在的關羽或許還不知道。

一旦收留呂布,轉眼便要換來徐州傾覆,基業崩毀的大禍。

張飛是為劉備擔憂,顧慮的是來日的肘腋之禍;

關羽亦是為劉備考慮,看重的是世間的仁義聲望。

而身處局中的玄奘,同樣一心為劉備計。

隻是他所見的,是旁人尚未窺見卻又即將到來的可怕危局。

可這時,關羽又抱拳道:“大哥若是心中已有定見,愚弟亦無他議,隻求與三弟同承此事。”

玄奘明白,關羽如此說,是要為劉備攬下所有的罵名。

素來重名節、惜羽儀,為世人所敬重推崇的關公,竟願如此自汙擔惡。

可見這份仁義聲望,對劉備而言,是多麼的重要。

話說到此,玄奘也為難了。

往前一步,借鴻門宴除去呂布,雖可消弭日後傾覆之禍,卻終究要玷汙皇叔的一世仁名。

往後一步,接納呂布留此禍患,保全立身之本,卻要埋下徐州易主的滔天隱患。

左右為難,進退維穀。

他開始想,怎麼在一個戰亂的世界,想做個好人,這般艱難?

這一刻,玄奘甚至覺得,劉皇叔若像個尋常軍閥一樣,拋卻虛名桎梏,敢行雷霆狠絕之事,反倒不必受這般道義煎熬。

他以佛理參悟,權衡善惡因果,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一個兩全的結果。

於是他又站在李世民的角度去思量,心緒竟一時豁然開朗。

倘若,當初玄武門,李世民念及兄弟情義,不肯痛下決斷、剪除禍根,又何來後來海晏河清的貞觀之治?

念及此,玄奘心中已有決斷。

於是,磊落直言道:“不可!此計是為兄之決斷。為匡扶漢室,若要擔這汙名,自有我一身承當,何懼之有!”

玄奘的擔當,讓關羽張飛敬佩感激,二人一抱拳:“願與大哥同進退,共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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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話音一落,卻驟然天旋地轉。

玄奘如同置身於一個旋渦之中。

旋渦中夾著無數流言蜚語,皆是後世悠悠眾口的苛責與議論。

……

“呂布乃是大漢功臣,末途依附,劉備卻設鴻門宴加害,何其涼薄!”

“什麼涼薄,他分明就是嫉賢妒能!”

“滿口仁義劉皇叔,私殺大漢棟梁之臣,真是詭詐至極也。”

“呂布勇冠天下,一世猛將,竟死於小人詭計,實在可惜!”

“呂布智勇雙全,忠義無雙,劉備不重用於他,反倒置之於死地,可見劉備器量狹小,全無容人之度。”

“是啊,劉備要是重用呂布,他早統一天下了,哪還有後來的三國爭霸?”

“如果換做曹操,一定會重用呂布。”

“可憐呂奉先,英雄命短,遭遇宵小,惜哉歎哉!”

“我給一句中肯評價,劉備以及他兩個兄弟,是世間至惡之人……”

……

“不,不是這樣的!”

玄奘站在漩渦中大聲呼喊:“劉皇叔並非如此!”

可任憑他如何撕心裂肺,亦無法阻止那無休無止又震耳欲聾的構陷之聲。

最後,他嗓子啞了。

口中喃喃道:“皇叔不是壞人……”

可那微弱的聲音卻如一點螢火,被淹冇在滔天喧囂的口誅筆伐之中。

然而,這時的玄奘後悔嗎?

不後悔!

他咬咬牙,隻希望以劉皇叔之身,完成重興漢室偉大事業。

待到天下真正一統,海宇清平,自會有人理解他當初迫不得已的抉擇。

也會有大儒和史官,撥開後世浮言妄議,辨析當初鴻門宴邀殺呂布的必要性。

然而,天道仿佛不允他如此。

更不允許事情的走向,偏離正確的曆史太遠。

呂布終是冇死,還成功偷襲了徐州。

一陣極速的浮光掠影之後,玄奘發現自己流落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但好在,他很快就知道這是在哪裡了。

陸續有斥候和探馬帶回消息。

“主公,廣陵太守趙昱為笮融所殺。”

“主公,廣陵不久前剛遭劫掠,征不來糧草了……”

“廣陵人人惶懼,怕我大軍入城……”

玄奘聞言一怔,他好像明白了。

劉皇叔來至此地,似乎是想請求趙昱的幫助。

可緊接著,腹中緊跟著猛地一抽,一股空洞灼人的饑感翻湧上來,仿佛自己已經長久顆粒未進。

“主公,呂布大軍已不足三十裡。”

“主公,軍中已然有不少軍士活活餓死。”

“主公,更有兵卒走投無路,已經開始食取同袍屍身……”

玄奘心如刀絞,卻無能為力。

這時,有人上前獻計:

“主公,笮融雖將廣陵洗劫一空,民間必有百姓私藏穀糧。不如我等,也去……”

“住口!”

那將衣衫破損,征塵滿麵,形容狼狽不堪,依舊豁然挺身而起。

他雖腹中雖饑,身形憔悴,聲音卻凜然不改,厲聲嗬斥:“主公早有嚴令!便是全軍饑死,也斷不可劫掠百姓糧草!爾等莫非都聽而不聞?”

“主公,可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看著那些幾欲餓死的同袍,玄奘惶然起身,回頭相望。

這一刻,他決定把自己的尊嚴撕扯成碎片。

嘴唇顫抖著,說出這樣一句話:

“吃飽了飯,便回頭,投奔呂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