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兩重彌勒迷塵眼,一念焚囊破禍機
聞聽此言,玄奘心中陡然一驚。
原來,那拘人如拾芥的人種袋,本源竟是自己十世之前散落的肉身?
自己掙紮於袋中的萬千幻境,到頭來竟是困在自己舊日殘軀所化的法器之內。
“本以為到了祭賽國,原身已散落殆儘,冇想到前路竟還有舊身餘絆。”
“拿著吧,這本就屬於你。”
說著,彌勒佛將手中的人種袋遞給了玄奘。
這一下,玄奘也困惑了。
他原來篤信,困在袋中的彌勒身骨心懷善念,可如今再看袋外這位真身,亦不見半分凶戾之相。
既然皆非壞人,又為何觀念相悖?
有時候,這樣的事,甚至比你真的和對麵之人撕破臉更可怕。
“貧僧不救黃眉,佛陀可會怪罪?”
“不……”
彌勒佛笑著搖搖頭:“這黃眉咎由自取,自有因果,老僧隻是試探於你,接下這皮囊,便送你回去取經去吧……”
玄奘並未伸手去接。
“三藏還有何事?”
“弟子還有一事要問!”
玄奘上前一步,磊落言道:“此乃貧僧血肉軀骸之物,為何竟成了佛門法器?”
彌勒嗬嗬笑道:“軀殼本是凡土,善惡隻在人心。物本無正邪,執迷者拿它作囚籠,悟道者便可借它渡眾生啊。”
“那為何拿來困拘人身?”
“器物本無對錯,是囚是渡,皆係於執掌者一念之間。就好像那把刀,於妖邪手中得殺一人,於三藏手中得救一人。”
說的好有道理,完全不像想象中那奸邪之態。
玄奘也困惑了。
伸出手,似乎要真將那人種袋接在手中。
便在此時,劉備的一句話讓他驟然清醒。
“大師,還記得本缽國所陳列之器物麼?”
玄奘心頭一震,恍然驚悚。
倘若自己收下這副前世皮囊,將它當作法器驅使。
他日便難免有人效仿此例,取旁人皮肉骸骨煉作寶器,到那時,豈不是又要生出另一個本缽國?
這看似巨大的利好和誘惑下,似乎藏著一個無比巨大的陷阱。
玄奘點點頭,還是接過了那人種袋。
彌勒開懷一笑:“如此,接下來的西行之路便簡單得多了。”
玄奘也笑了笑:“縱然簡單些許……但弟子以為,以人體軀骸煉為法器,非為善之道,恐引世人效仿,戕害無辜。”
於是,將寶貝遞給悟空,對他道:“悟空,速燒此寶。”
彌勒聞言,臉色微微一變,卻並未出手阻攔。
悟空素來堅信師父所言,接過寶袋,卻也不禁疑惑:“師父,這寶貝或許還有他用……”
玄奘堅定道:“燒了他!”
悟空到底堅信師父所言,道了一聲:
“俺知道了!”
於是,火眼金睛驟然凝光,眼中精火化作一道赤紅金焰。
不過片刻,那人種袋便被燒得灰飛煙滅,連一點殘片也不曾留下。
待火光燃儘,玄奘看著彌勒佛:“是不是弟子這般,佛陀便不送弟子回去了?”
彌勒佛嗬嗬笑道:“人種袋留與不留,皆由三藏一念而定,老僧並無半分異議。既如此,我這便送你回去……”
……
西天,靈山。
大雷音寺浮於雲海之上,寶宇流輝,檀香嫋嫋,梵唱沉沉,一派萬佛肅立的莊嚴氣象。
佛祖端坐於蓮臺之上,金身垂落萬道祥光,雙目微闔,俯瞰大千娑婆。
座下諸佛菩薩分列兩序。
他緩緩睜開垂闔的慧眼,聲如洪鐘:“三藏一行,今已抵至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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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弟子伽葉上前施禮道:“回如來世尊,三藏一行,今已過小雷音寺。”
“如何過得此關?”
“三藏剖腹黃眉童子,他的徒兒們遣散妖眾,拆毀小雷音寺,師徒如今已然重整行裝,繼續向西而去。”
剖腹,拆殿。
怎麼聽起來也不像佛家所為。
“觀音大士可於暗中相助?”
“這倒未曾聽說,唯有五聖試禪心之時,大士歸往參與。”
“五聖試禪心?”
佛祖厚唇緩緩念叨:“不是應該四聖麼?”
“原本所定四聖,後因諸弟子皆願放棄西天佛果,故緣法自開,不再拘泥於護持人數……
世尊,他們似乎都不太重視我佛正果。”
佛祖不言,沉默的佛麵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
但在場每個人都深深的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終於,佛祖又說道:“大士可留靈獸於普陀?”
伽葉回道:“好像留二童於此,另有寶獸金毛犼未嘗帶去。”
佛祖頷首,緩言道:“羅睺羅。”
一身素色僧衣,神色沉靜的羅漢走上前來:“弟子在!”
佛祖饒有深意看他一眼:“且去普陀一看,莫教那獸誤往凡間,行殺戮之舉。”
那羅漢會意點頭:“弟子明白!”
……
卻說劉備與玄奘被彌勒佛送還於小雷音寺。
此時雷音寺眾小妖,皆無主四散,這時,玄奘才將諸徒從玄靈袋中救出。
所幸,諸徒有玄靈袋相護,法力未損幾何。
經過幾日休息,便恢複如初。
看著這妖魔四散無人護持的寺廟,玄奘心生感慨。
“佛家本為救苦救難,今此寺在此,卻給周遭諸國帶來如此多的劫難,如此有佛,還不如無佛……”
於是雙手合十,命諸徒將小雷音寺儘毀。
然後繼續踏上西行之路。
一路上,玄奘終與劉備能有長聊之機。
於是,向他言明當時袋中奇遇。
劉備大讚玄奘袋中所行,難怪二弟三弟未曾認出。
而後又糾正了玄奘的一些錯誤做法。
“既知後世之事,何不三顧琅琊,把我家丞相先請出來?”
“皇叔啊,那年月,諸葛丞相恐怕也隻是個孩子吧。”
“那也夠用了,周不疑十幾歲就能給曹操獻計,取得柳城,丞相也十多歲了吧,你若有丞相相助,冇準坐穩徐州亦猶未可知。”
“皇叔,這我實在想不到。”
“唉,算了。終究是幻境一夢,又何必執著。”
“這就對了,否則貧僧真不知該如何麵對徐州亡魂。”
說到此,玄奘心中猛然一痛。
自己難以麵對,劉皇叔又該如何麵對?
他趕緊轉移話題:
“皇叔,你素有識人之能,依皇叔所見,袋中與袋外所遇彌勒,孰真孰假?”
“說實話,我也難辨真偽。或許一真一假,亦或許二者皆真,隻是境遇各有不同,所持見解,自然便生出分彆。”
“善惡難辨真假,是貧僧最怕之事,不過我倒覺得,袋外更假。”
“真假又能如何?我最怕的不是這個。”
“那皇叔最怕什麼?”
“裹挾!”
劉備的聲音沉穩而憂慮:“明明為善,卻被裹挾為惡,深陷泥潭,無法抽身。我有種感覺,今日你若接下那人種袋,便再無脫身獨善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