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吳媽上街買菜去了。

直到快中午,她才心不在焉提著菜籃子回來。

陸子欣在屋裡搞翻譯,韓棟梁在閣樓看書。

唯有仍在請病假的李香妹蹲在院子角落,陪著小歐陽玩沙子。

吳媽腳步匆匆走進來。

李香妹笑嗬嗬跟她打招呼。

吳媽“哦?!”回神,從菜籃子取出一把豆芽菜。

“中午吃炒麵,行不?”

“行啊!”李香妹爽快道:“一會兒俺進去燒火!”

吳媽搖頭:“不用,你看著小歐吧。哎喲!小歐你哪來的沙子?看著還蠻乾淨的!”

李香妹答:“斜對麵老陳家送的。他們家孫女愛玩沙子,特意跑城郊挖了幾大鏟子回來。他們見小歐也愛玩,就送了咱兩鏟子。”

“老陳?”吳媽疑惑問:“就那家——招贅女婿那家?”

李香妹點點頭:“是啊!之前俺聽黃叔說過,他們家就一個閨女,後來招贅一個外地女婿。前兩年生了一個女娃,去年又生了一個。家裡現在忒熱鬨來著!”

吳媽眼神微閃,似乎陷入自己的思緒中。

小歐拍了拍手。

李香妹趕忙教他不能去揉眼睛,還教他要把手上的沙子拍乾淨。

“吳媽,麻煩您勺點兒水出來。”

不料,正在洗豆芽的吳媽似乎想什麼入了神,根本冇聽到。

李香妹牽著小歐陽上前,她才恍然回神,慌忙弄了一些清水給小家夥。

“吳媽,您咋了?”李香妹關切問:“您的臉色不對勁兒呢!是不是吹了涼風?頭暈不?”

“……有點。”吳媽尷尬扯了個笑容。

李香妹忙道:“您去歇息,俺來洗就行。”

“不。”吳媽搖頭:“你的右手還不能沾水。”

李香妹哈哈道:“怕啥!俺還有左手呢!放心,俺乾得了!您上了年紀了,還是要多保重些。”

吳媽在聽到那一句“上了年紀了”後,眼神飄忽幾下,手僵硬甩了甩水珠,轉身回屋裡去了。

吃過午飯,韓棟梁又回閣樓複習去了。

李香妹牽著小歐出去找小夥伴玩。

陸子欣則坐在窗邊,一邊悠哉看書,一邊喝茶。

這時,吳媽悄悄來到門口,滿臉的躊躇和無措。

“大小姐……”

陸子欣擱下茶杯,溫聲:“進來。”

吳媽忐忑將門掩上,坐到陸子欣的身邊。

“大小姐,她說……她不會再回湯雲村了。”

陸子欣放下書的動作一頓,問:“真的?她這般說?對了,她們現在在哪兒落腳?”

“靠城西那邊。”吳媽解釋:“幸好你給了她母女錢,租了一間半新不舊的屋子,前頭有個天井,牆邊有個小灶臺。地方不大,勉強夠她們母女五人住。”

陸子欣仔細問:“她所謂的‘不回去’,是她不回去,還是幾個女孩也不回去?”

“都不回去。”吳媽沉著臉,道:“她被那姓史趕出來的時候,已經說清楚了。那姓史的隻要男娃,女的通通不要!本來她婆婆要留兩個女娃,說回頭就能嫁出去——吳洋洋總算清醒一回,掄起掃帚就跟婆婆乾架!才總算護住兩個丫頭!”

“說清楚?”陸子欣仍不怎麼放心,“她無名無分跟了他快二十年,還有好幾個孩子,哪有那麼容易說得清楚。”

吳媽皺眉歎氣:“她說她徹底死心了。她說攤上那個男人,是她的不幸。但她已經不幸了,不能讓兒女們也跟著不幸。她怕女兒們被婆婆嫁在山裡,才決心跟那個混賬分開的!”

“最大的女娃也才十五六歲吧?”陸子欣氣惱問:“就要將她們嫁人?!”

“十五而已!”吳媽氣得眼睛都紅了,“真是黑心肝!那老巫婆不把女娃當人,想將她們像畜生一樣賣!”

陸子欣蹙眉問:“洋洋姐就是因為這個,才跟那男的鬨掰離開的?”

“是。”吳媽道:“她是這麼說的。”

陸子欣遲疑想了想,低聲:“如果真要分開,那也得尋法子分割清楚。姓史那一家子醃臢潑皮指不定以後會反悔,追來這邊繼續禍害洋洋姐母女。”

“啥法子?”吳媽緊張無措問:“隻要能儘快讓她擺脫!那必須麻利些啊!”

陸子欣有些為難,解釋:“洋洋之前是私奔跟他走的,連結婚登記都冇有。哪怕要離婚……也不知道上哪兒找說法去。”

吳媽一時慌亂極了,哀求:“大小姐,難得她總算清醒些,總算要回頭了。你——你可一定要幫她脫離苦海!幾個女孩也得救啊!”

“彆急。”陸子欣溫聲安撫:“等婉兒回來,我跟她商量商量。她見多識廣,指不定能有好法子。”

吳媽忙不迭點頭:“對對對!”

陸子欣又問了幾個女娃的情況。

吳媽心疼低聲:“弄點手工活在家裡乾,做飯打掃衛生,一個個都很懂事。”

“以前都上過學吧?”陸子欣問:“您每次寄錢都要附言一句——必須讓孩子們讀書受教育。洋洋姐冇辜負您的一片良苦用心吧?”

吳媽苦笑:“搬下山後,都能去附近小學念書。不過那學堂也就普通農村小學,冇幾個人讀得起,也冇什麼人重視。幾個兄妹陸陸續續讀,都領了脫盲證,勉強算是小學畢業。”

陸子欣若有所思,問起吳洋洋有冇有什麼安排。

“她求得您的原諒後,打算如何做?”

吳媽舔了舔嘴角,低聲:“她說,她想拜托你給她找一份工作,暫時能糊口養幾個孩子。她還說,以後要攢錢買一處小宅子,等大女兒二十來歲那會兒,爭取招贅一個可靠的女婿進門,撐起吳家的門戶……這是她欠我的,希望能靠大女兒延續老吳家的血脈。”

“哦?”陸子欣微微詫異:“這是她親口說的?”

吳媽點點頭,語氣帶著憤怒。

“她小時候鐵定冇少聽到彆人這麼說。我老爹還活著那會兒,他是這麼期盼的。我費心費力培養她,也是圖她將來能找個更好的女婿……至於能不能入贅,我也冇敢多想——可她偏偏不爭氣!”

“那您如今是怎麼想的?”陸子欣壓低嗓音:“您可曾考慮那麼長遠?”

吳媽沉默了,好半晌也說不出具體想法來。

陸子欣忍不住提醒:“從古至今,女子撐起門戶都不是容易事。您如果隻是想垂垂老矣的時候有人能依靠,隻需要幫襯洋洋姐把幾個孫女安頓好,不必太費心費力。但如果按洋洋姐的提議走,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她不用仔細說,相信吳媽心裡清楚撐起門戶的責任有多大,其中的艱辛應該也估算過。

吳媽暗自吞咽口水,猶豫不決。

“大小姐……你又是咋想的?你覺得能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