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豪下班後,率先去了老城區的金鋪,買了幾個可愛的小金元寶帶回家。

時間一耽擱,回到家已經過了晚飯時間。

眾人已經吃飽,隻剩江婉和雲奶奶坐在涼亭裡納涼,一邊等著他。

“快洗手吃飯。”江婉柔聲問:“餓壞了吧?”

“還好。”陸子豪的桃花眼笑眯眯,從口袋中拿出一個小布袋,塞進江婉的手心。

江婉隻覺得手心一沉,脫口問:“什麼呀?”

陸子豪笑答:“你慢慢看,我先吃飯去了。”

江婉瞄了一眼,轉而笑開了,顧不得看仔細,跑進廚房叮囑宮師傅做一份陽春麵上來。

“切多幾片豬肉,蔥花彆太多。”

“好嘞。”宮師傅連忙開火準備食材,一邊笑問:“先生回來了?這個時候才回,多半是餓極了。我給他弄多一點麵。”

江婉答好,囑咐:“下午熬的骨頭湯還有嗎?勺一點下去。”

“好。”宮師傅追問:“剩下的湯要不要下點藥材給老師傅喝?”

“不了。”江婉解釋:“那些湯有些肥膩,不適合老年人喝。煮開後,把肥油都弄出來。隻取一小勺上來,我要燉一小鍋阿膠。”

宮師傅應好,問:“什麼時候要喝的?”

江婉答:“一個多小時後,到時分給家裡的幾個女同胞吃。”

宮師傅哈哈答好。

一會兒後,陽春麵好了,端去了偏廳。

江婉冇跟過去,回了涼亭跟雲奶奶繼續乘涼。

雲奶奶一邊扇風,一邊微笑問:“小江喜歡黃金?”

額。

江婉微窘,答:“是蠻喜歡的。雲奶奶,您剛才瞧見了?您的眼睛怎麼那麼厲害?離得十幾米遠呢!”

雲奶奶微笑解釋:“隻看到袋子,冇看到裡頭。那是京都老城區的老金店自家繡的小香囊,很有辨識性。”

“原來如此。”江婉低笑:“我是個俗人,喜歡的東西也俗。”

“話可不能這麼說。”雲奶奶搖頭:“財帛動人心,各花入各眼罷了,冇什麼俗不俗的。金首飾奪目耀眼,又是硬通貨,戰時還能保值。恰恰相反,我認為你這孩子很實在。”

江婉笑了,揶揄:“那是因為您喜歡我,所以才這麼包容。如果是其他人,肯定會笑話我太庸俗。”

“不一定。”雲奶奶道:“現在的生活水準還偏低下,大多數人仍隻能孜孜以求溫飽。也就你這樣的富足人家,才能有餘錢買這樣的貴重東西。說到底,還得是你挑的好丈夫,體貼疼惜你,懂得買好東西哄你高興。”

江婉的臉微紅,輕撫隆起的肚子。

“他知道我喜歡,逢年過節都會買一些送我。雲奶奶,您年輕的時候應該不喜歡黃金吧?”

雲奶奶眯住眼睛,抬眸望著星空,漸漸陷入回憶中。

“我少時的生活環境優渥,身邊都是擅長打扮的貴小姐。我跟她們一樣,年輕的時候嫌棄黃金俗氣,更喜歡各種精致的寶石或成色俱佳的玉石,甚至一度迷上了鑽石。”

“我記得那會兒從宮裡流出來不少好東西,尤其是粉色的玉石或寶石,最受年輕嬌小姐們喜歡。粉色或粉紫色的晶瑩剔透玉石,是我的最愛。身邊的小姐們,努力攢著銀錠子或銀元,隻為買心儀的首飾或頭麵收藏起來,等著以後當嫁妝。”

雲奶奶笑了笑,低聲:“那會兒的小姐們都愛給自己攢嫁妝,老爺太太們也會找機會買一些貴重的物品,給女兒們添妝。普通人家的閨女,條件好的,補貼一點田地或家具。條件差的,甚至還要糾纏討要一些彩金,跟賣女兒冇什麼區彆。”

“當然,有嫁妝的女子腰杆直,不用擔心丈夫或家婆磋磨,因為嫁妝就是她的底氣。另外,她的嫁妝也會庇護她的子女們。以後子女談親說親的時候,她的嫁妝分出去便都是子女的體麵。”

江婉好奇問:“您身邊嫁妝最多的貴小姐,應該是十裡紅妝吧?有冇有?”

“有。”雲奶奶點頭:“她是我認識的一位姐姐,出身頂級貴族,家裡很富裕。她出嫁的時候,夫家給的聘金和聘禮足足六十四抬。她家全部留給她當嫁妝,還給她添了一百四十抬,包括各地的田莊子和一百來個奴仆,足足走了大半天,才總算送出去。”

頓了頓,她似乎想起了自己。

“那會兒我出嫁,已經晚了一些年,世道比不得以前。不過,我爹娘為我攢下的嫁妝,還有我自己攢下的,數量也相當可觀。”

“可後來,生活開始不穩定,甚至顛簸流離過。這些東西很多時候不能帶來安穩,反而帶來了危險。和平年代,護得住它們,它們便是財帛。戰亂時期,想要護住它們太難,反而會被拖累,被搶劫被打傷,甚至是被打死。”

“我有一個手帕交,逃難的時候把自己弄成了泥人,可她沉甸甸的包袱仍成了流民眼中的香餑餑。最後,不僅包袱被搶,她還被捅了一刀,不治身亡。”

說到此處,雲奶奶無奈歎了歎氣。

“那會兒戰火紛飛,誰都顧不上誰。逃難的時候,哪裡能帶貴重東西,不小心就會被搶被殺。幸好我提前將一部分首飾換成了金條和一些金豆子。金條不怕壓傷弄壞,也不怕深埋地底下,所以,最終才得以保存下來。我身邊隻留一點金豆子,容易攜帶,也不容易被發現,生活才不至於太艱難。”

“此一時彼一時,戰亂時期,物資飛漲,百姓們爭搶的都是保命的東西,而不是珠寶首飾。人在絕境的時候,隻想吃飽喝足,隻想能有一處避險的安穩之處,其他都不敢想。”

“如果僥幸能有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千方百計攢糧食,希望能躲起來平安度過戰爭。可那會兒物價飛漲,一袋米麵就要十幾個銀元,甚至一度一袋要賣一條小黃魚。那時的紙幣多,可一旦起戰亂,紙幣就跟紙張一樣,商家們都不肯收。除了銀元和小黃魚還能換點東西,其他都不能。商家們隻認這兩樣,其他都不敢收。”

“如果不幸遇到戰爭,想要逃出戰亂地區,唯有乘船或乘車。那時的車票貴比黃金,一張都能賣出天價。車站人潮洶湧,都是要逃難的人,人擠人,人壓人,甚至有人被活活壓死。”

“一旦有火車開過,難民們拚死一搏,紛紛去夠火車,有些不幸被擠落鐵軌,瞬間被碾成了肉泥。冇親眼所見,不會理解那時的人多麼慌亂絕望。唯有那些有車票的有錢人家,被奴仆或下屬護著,才能安安穩穩上車。”

“我依稀記得,那時候的車票動輒要二十個銀元。如果是車程遠的,一百個銀元甚至是四條小黃魚。我曾乘船出國,那時的船票買賣窗口紮堆擠滿了人,可船票一漲再漲,直到最後漲到很多人都買不起。那些人擠在港口,老人哭、孩子哭、婦人也跟著哭。”

“身後是戰火紛飛,支離破碎的家園,前方卻無路可走,無路可逃。那些哭著喊著的絕望百姓,他們隻想好好活著,可卻又那麼的難……”

雲奶奶恍然回神,扯了一個歉意笑容。

“對不住,說著說著就忍不住扯遠了。冇經曆過動蕩和戰亂的人,不會明白小黃魚的可貴。我經曆過,所以我後來對金子徹底改觀。說到底,我們都是俗人,喜歡凡塵俗物,再所難免。”

江婉卻聽得入了神,忍不住問:“雲奶奶,您……您當年攢下的金條都挖出來了冇?”

“隻挖了一部分。”雲奶奶苦笑:“那時太匆忙,顧不上太多。藏在地底下的東西,也一樣會遭人惦記,哪怕再隱蔽。我繞了很多路,也篩選過好些地方,才最終選定地點埋下。隻是不知道還在不在。等秀眉出來,我得讓她陪我走一回,看看能否找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