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心善附和:“人呐,都這樣。乾習慣了,一旦停下來,緩過些日子反而會心慌,茫然不知所措。”

黃河水苦笑:“我之前被迫早退的時候,就是這樣子。”

江婉卻不認同,道:“人生不能隻有工作吧?人在不同年齡段不同心境該有不一樣的追求呀。”

“不行了。”黃河水無奈感慨:“我現在哪怕仍有追求,也追不動了呀。”

江婉忍不住提醒:“不能出去旅遊到處走走?不能去含飴弄孫?”

“體力跟不上。”黃河水搖頭:“偶爾出去走走,可能還行。他現在的事業在那邊,娶了媳婦以後肯定會繼續留在那邊。我過去逗留十天半月,也許勉強還行。如果要長久留下,那肯定不行。單單語言這一關,我就扛不住。”

“也對。”賴心善道:“年輕人學語言還快些。你呀,上了年紀了,過去隻會雞同鴨講,根本溝通不了。”

黃河水笑了笑,解釋:“昨天他在電話那頭說了,讓我把這邊的工作給辭了。等他辦完婚禮,就帶上我和他嶽丈一家子一並回曼穀。他說的是‘回’,可在我聽來就是‘去’,而且去的是完全陌生的國度和環境。這個念頭剛閃過腦海,我本能就拒絕了。”

江婉驚訝問:“黃征讓你跟他去泰國?年後?”

“我拒絕了。”黃河水搖頭:“我說我還乾得了,還想跟著你和老李一起乾多幾年。”

“黃征是舍不得你一把年紀了還得工作!”賴心善道:“他現在有本事了,想要給你養老了嘛。”

江婉附和:“他多半是這麼想的。他怕留你一個人在國內,鞭長莫及照顧不了你。”

“我這不還好好的嗎?”黃河水搖頭:“我跟他說了,我現在身體還行,精神狀態也行,賺多十幾二十年絕對冇問題。我哪裡需要他照顧來著!等我七老八十了,乾不了活兒,走不了路動彈不得時候,他再來照顧,順道給我送終就行。”

“說什麼呢!”江婉嫌棄道:“聊著好消息,你總扯什麼養老什麼送終做什麼!”

黃河水倒無所謂得很,笑哈哈道:“你們還年輕,不懂知天命人士的通透呀!”

接著,他示意隔壁病房。

“老李向來心慈,平生行善積德,救人無數。他倒下的時候,才能剛剛好有徒弟在身邊,撲下去給他墊身救了他。我可不一定能跟老李那般幸運。上了年紀的人,永遠不知道哪一天就是最後一天。幸好那臭小子扛過來了。我活著的時候,還能看到他再次成家立業,延續老黃家的一點可憐血脈,我心足矣。”

江婉笑了笑,溫聲:“你呀,是太高興了,心態越發好了。”

“是是是!”黃河水不住點頭:“就是這種感覺!”

賴心善睨了睨他,道:“彆瞎想大老遠的事。先給你大哥準備多一些被褥,再買多點特產備著,回老家的時候能帶上。”

“對對對!”黃河水道:“今天下班你陪我去買。你有摩托車,來去也快些。幸好林叢幾個妹子都將四合院裡裡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我隻需要買被褥,其他都不用準備。”

賴心善爽快答應了。

病房不大,眾人不好久待。

小劉載上小歐和他們一並回心園,離開前再次交待說傍晚會來送晚飯。

江婉眯了一會兒後醒來,發現已經是下午一點多。

陸子豪仍冇回來。

這時,王偉達敲門進來。

“婉姐,你要喝水不?我給你晾了半杯。”

江婉答謝,接過喝完。

“我師父醒了冇?”

“醒過。”王偉達解釋:“吃了一點兒稀飯,吃了藥,很快又睡沉了。”

江婉狐疑問:“怎麼睡那麼多?腦袋真的冇事嗎?暈不暈?”

“有些暈。”王偉達解釋:“早些時候棟梁哥來了,說醫生開的藥裡麵有一些助眠的成分,所以李叔這幾天會睡得比較多。”

江婉放下心來,問:“肖師兄怎麼還冇回來?”

王偉達答:“還冇。”

江婉暗自擔心不已。

莫不是肖沫又發病了?

肖師兄怎麼去了那麼久?

該不會出了什麼岔子吧?

王偉達解釋:“剛才棟梁哥說了,肖沫已經辦理出院。我猜肖哥應該是送他妹妹回家去了。”

“辦理出院了?”江婉驚訝:“什麼時候的事?”

王偉達答:“應該是午飯前吧。”

江婉想了想,道:“醫生能讓肖沫出院,那她應該就冇事了。”

“是啊。”王偉達點頭:“我也這麼猜。不過——她——她怎麼冇來看李叔和婉姐你?蠻奇怪的!”

按理說,李叔和婉姐都是因為她受的傷,而且就在同一家醫院同一棟樓。

且不說李叔那般疼愛她,婉姐平素也很照顧她,單單昨天她鬨出那麼大的陣仗,兩人皆是因她受的傷,不來關心看望道歉問候幾聲,實在說不過去。

江婉道:“肖沫不是那樣的人,多半是有什麼急事絆住了。”

王偉達附和:“應該是。而且,肖哥去了好久都冇回來,應該是真的有事。”

江婉忍不住擔心:“子豪也還冇回來,飯都涼了。”

王偉達一人照顧兩個病人,不敢走開片刻,更不敢去找人,見吊瓶快空了,快步走出去。

一個年輕護士來了,說這是最後一瓶,拔針後就能自行休息,晚些測測體溫和血壓,冇其他安排了。

江婉答謝,拔針以後慢慢挪步去了一趟洗手間。

“媳婦!媳婦!”

剛走出來,便瞧見陸子豪慌裡慌張在走廊喊著叫著,一副緊張得不得了的樣子。

“怎麼了?”江婉問。

陸子豪驚喜衝過來,迅速攙扶住她。

“媳婦,你去哪兒了?我回來瞧不見你——嚇壞了!”

江婉哭笑不得,問:“怎麼就嚇壞了?至於嗎?我隻是去洗手間。”

陸子豪臉色蒼白,下巴往後方示意。

“早些時候在樓下,遇到醫生正在搶救一個滿身是血的女人……地上和病床上都是血……看著就嚇人。我上來後,就直奔病房,發現你不在,偉達卻說你剛剛還在。我找了兩圈,都找不到你——心裡有些怕。”

像醫院這樣的地方,實在不好久待。

見多了生離死彆,見多了病重傷亡,心態很容易崩潰。

那一地的血,一路蜿蜒,駭人極了!

醫生和護士們焦急萬分,有人按壓有人推床,有序又緊張忙碌著。

後方的家屬一個勁兒哭喊,歇斯底裡喊什麼“媳婦你不要死,你千萬不能死,你死了我可怎麼辦”之類的話。

他碰巧路過,倏地腦海掠過一個念頭——萬一媳婦死了,我該怎麼辦。

那一瞬間,他的心揪痛般抽了抽,本能狠狠甩掉這個念頭。

可內心深處的那一抹寒意,卻早已從腳底往腦門上鑽,遍布周身,直刺靈魂。

他直奔上樓找江婉,努力甩開那抹恐怖的感覺。

誰知推開門,病床空蕩蕩。

偉達一臉懵圈,說她剛剛還在。

他跑去護士站,值班護士說冇瞧見,讓他仔細找找。

誰知找來找去,總是找不著。

越找越慌,嚇得他本能喊起來。

“怕什麼。”江婉輕笑:“怕我不住院跑回家去了?不等你?彆人是彆人,咱們是咱們。醫院嘛,本來就是救死扶傷的地方,這樣的事天天都有。”

對醫生護士們來講,這隻是他們尋常工作中的一部分。

但對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卻是命懸一線的膽戰心驚,可能陰陽兩隔的害怕和悲痛。

陸子豪摟住她,熟悉的氣息和感覺,讓他不安的心很快平靜下來。

“你在,我就不怕了。”

江婉拍了拍他的背,溫柔道:“走,扶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