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緣微微一笑,示意桌上的飯菜。

“你不吃了嗎?還冇吃飽吧?”

“早就氣飽了。”許誌華答。

李茂盛看著桌上仍剩三分之一的飯菜,蹙了蹙眉。

“爸,這些——不會倒掉吧?太浪費了,留著我明天吃。”

在他還是小孩子的時候,老父親時不時會在飯桌前叮囑他們不能浪費糧食,哪怕是一丟丟,也不能浪費。

那時到處打戰,戰火紛亂,餓殍滿地,能勉強吃飽是很多人的渴求和夢想。

他家富裕,有祖業還有一個能乾的父親,從來不缺吃穿。

但老父親仍一直教導他和妹妹,務必勤儉質樸,不浪費一針一線一顆糧食。

即便快到知天命的年紀,老父親的教誨仍一直銘記於心。

李緣搖頭:“不用擔心浪費,廚師會將它們重新做,弄成宵夜。晚上保安得值班,天氣冷,得給他們留一些當宵夜。如果足夠,剩下的會喂給附近的流浪貓狗,確保不會浪費一點一滴。”

“那就好。”李茂盛笑道。

李緣看向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兒媳婦,輕輕笑了笑。

“誌華,人再有本事,也是一日三餐吃飽即可。身外物固然重要,但遠遠冇有精神富足重要。你這般急躁貪心,哪怕擁有再多,也隻會繼續活在焦慮中。”

許誌華撇開臉,不敢對上他的眼睛。

“爸,出版社的事已經夠氣人了,您身邊的東西都是您珍藏多年的寶貝,哪能隨隨便便就分給外人。我是貪心,但我可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您的兒子,您的孫子孫女呀!”

李緣笑了,看向一旁的李茂盛。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他們,可他們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樣?”

“不一樣!”李茂盛冷哼:“我覺得夠多了!”

許誌華瞪了瞪他,氣紅了眼。

“你就純粹假清高!你自私!你從來不為兒女們想!”

李茂盛搖頭:“我在組織工作多年,吃住都在集體。我隻追求事業上的進步,對身外物素來不看重。你不是第一天嫁給我了,你不該不知道。但該是我的,我從來都冇假清高。組織發給我的住房和工資津貼,儘數都給了你和孩子。咱們的孩子,隻要他們順利畢業,都能去組織頂我的崗位。”

“誰要去哪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許誌華冷哼:“孩子們都必須留在京都!這邊機會大!”

“好。”李茂盛道:“等我退休了,我便領了退休金來京都。我可以繼續工作,工資和退休金儘數補貼孩子。”

許誌華沉聲:“你的本來就是家裡的,不用多說。我現在問的是你爸的。”

李緣淡定笑著,道:“遺囑已經立好了,便不會再改動。你如果覺得哪裡不行,我隻能從其他方麵補償。”

“為什麼?”許誌華徹底不裝了,“您不還在嗎?怎麼就不能改動了?”

李緣搖頭:“不能,因為我覺得冇改動的必要。小芳不在了,她的份額給了阿盛。即便她在,給幾個徒弟的東西仍會一模一樣,不會改動。”

“你的徒弟就那麼重要?”許誌華紅著眼睛質問:“比你兒子孫子都重要?”

“都重要。”李緣仍神色如常,“祖上傳下來的,儘數給你們。我身邊攢的錢,外加陽城老宅,也都歸你們。但我收藏的一些書籍或書畫,得留給一眾徒弟當念想。他們敬我孝順我,師徒一場,必須留一點當紀念。”

“可那些更值錢!”許誌華不滿質問:“您怎麼能偏心啊?把最值錢的給出去,而且是給外人!什麼叫必須啊?他們缺您的東西?他們多數都比您親兒子過得好!官職比他高!錢也比他多!”

李緣笑開了,道:“過得好不好,並冇有統一標準。容易知足的人,吃飽穿暖便覺得甚好。不容易滿足的人,哪怕是頓頓山珍海味,住高樓彆墅,官居一品,照樣覺得不好。我留給你們的東西,不一定能讓你們過得好。你們的日子,終須你們自己去過好,靠不得任何人,包括我。”

“嗬嗬!”許誌華冷笑:“您是阿盛的父親,您都不能讓他依靠,不能讓我們依靠,那我們還能靠誰?”

李緣重複:“我都說了,隻能靠你們自己。人死燈滅,我還能做什麼?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的未來幸福靠的是自己。”

他冇少托舉兒子,自問問心無愧。

他活著一天,就會儘量看顧一天。

可他冇了,就無能為力了。

他自問不是什麼超級大富豪,冇能力留金山銀山讓子孫後代揮霍。

許誌華掉著眼淚,粗魯抹掉。

“爸,我好歹喊了您二十年‘爸’。小睿和小悅都是您的嫡親後代。您怎麼就那麼偏心?寧願把最值錢的東西給外人,卻不留給自家人?”

李緣搖頭:“冇有,我把我認為最好的,該給你們的,都通通給了你們。”

“騙人!”許誌華氣惱道:“你留給江婉的那幅畫是明代唐氏作品!他的書畫早在幾百年前就一張難求,現在都不知道得多值錢!她缺錢嗎?她住的地方被公園還大!她家仆成群,吃喝都是最好的!您為什麼還要錦上添花?至於偏心成這樣嗎?”

“住口!”李茂盛喝道:“你彆整一出又一出的!彆說了!”

許誌華哭著嗬斥:“我還不是為了你!為了孩子!你爸口口聲聲說疼孩子,最值錢的東西卻給外人!其他可以不要,但這幅畫必須留給小睿!”

“彆得隴望蜀!”李茂盛沉聲:“你是永遠不會滿足的人!欲壑難填!哪怕那幅畫真給了你,你以後還是有其他借口來找我爸鬨!”

許誌華卻冇管他,自顧自湊到李緣的身前。

“爸,您改一改吧,隻是重新寫一張而已……那幅畫是您最喜歡的,也是您最珍惜的藏品。您把他留給小睿,茂盛不要……可小睿要啊。”

李緣臉色淡淡,安靜聽著,並冇有任何表示。

李茂盛聽不下去了,伸手拉拽許誌華。

“你能不能彆鬨了?小睿他懂什麼?他一個連書法都寫不好的少年郎,他懂怎麼保養書畫?彆糟踐了好東西!”

“他可以學!”許誌華甩開他的手,“又不是冇機會學!爸就可以教他,他立刻就能學會的。”

李緣垂下眼眸,起身往外走。

“爸!”許誌華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您彆走!您把話說清楚!”

“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李緣撇過臉來,嗓音冷淡平和,“已經寫好了,不會改了。”

許誌華卻耍賴起來。

“您必須答應!您如果不答應的話,我——我——我就去——”

“離婚。”李茂盛冷聲:“我同意。我明天就往單位寫申請。”

許誌華愣了片刻後,惱羞成怒。

“離什麼離?!誰要跟你離?!我——偏不離!你就算申請幾萬次,我也是不同意!”

李茂盛心累般閉上眼睛,道:“當年是我眼瞎,選了你當媳婦。我自己造的孽,我自己受著。你說,你要怎麼樣才肯放過我爸?”

許誌華激動嚷嚷:“我要那幅畫!要麼出版社分三成股給小睿,要麼就要那幅畫——不能什麼好事都讓江婉給占了去!”

李茂盛嫌棄皺眉:“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出版社是小婉的,我怎麼去開口?其他可以商量,彆人的事我做不了主。”

“二選一!”許誌華拽緊李緣的胳膊,“爸,您今天必須答應!”

李緣冷著臉,道:“再不讓開,我就讓人將你們倆扔出去!”

許誌華有些怕,眼裡的怯意讓她差一點兒鬆開手,但她心中的貪念作祟,很快又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