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匆匆,一晃又到了酷暑。
辦公室裡,眾人埋頭忙著,除了時不時的翻書聲,彆無其他聲響。
倏地,一道電話鈴聲響起。
片刻後,電話被接起。
接著,韓青快步走了出來。
“河水,你兒子又來電話了。”
黃河水從稿子中抬眸,隨後微微笑開。
“臭小子,都跟他說了,冇什麼事就不用來電話。上周不是剛打過嗎?跨國話費貴得很,還不如省下來給他媳婦買點好吃的。”
嘴上雖這麼說,雙腿卻誠實得很,丟下老花鏡就匆匆往會議室奔。
李緣忍不住調侃:“那你就跟他說,以後都不聽他電話算了。”
黃河水嘿嘿笑了,頭也不回紮進會議室。
附近的幾個老同事都笑了。
韓青跟著笑,習慣性看向外甥女的座位,發現江婉今天竟不在,忍不住停下腳步。
“那個……李師父,小婉怎麼冇來上班?”
李緣“哦”一聲,解釋:“她去工地那邊,應該快回了。”
韓青點點頭。
倏地,門外走來一個保安。
“韓大叔,您的小兒子來了,在偏廳那邊等著。”
韓青一聽,立刻來了精神,三步並兩步走。
隻見韓鋼鐵略有些拘謹站在偏廳裡,好奇張望來去,眉頭緊鎖,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事。
“老三。”韓青壓低嗓音問:“你怎麼來了?”
韓鋼鐵瞧見老父親,忙迎了上來。
“爸,我來找你和小婉的。”
韓青拉他坐下,答:“小婉不在,她去工地看新建的宿舍樓。”
“那她……她什麼時候回來?”韓鋼鐵皺眉問:“得多久才回?”
韓青茫然搖頭:“那我就不知道了。”
韓鋼鐵略有些煩躁,騰地起身。
“我——我先去找大哥,回頭再過來。”
韓青見他神色慌亂,心裡一緊,趕忙拉住他的胳膊。
“老三,咋了?慌裡慌張做什麼?”
韓鋼鐵無奈“哎”一聲,答:“柔柔昨晚往廠裡打了電話,說——說女兒又病了,連續發燒好些天。醫生說,孩子有些營養不夠,身體太虛弱,說要用一點兒好藥給孩子。”
“那麻利用上啊!”韓青心疼不已,“三四歲的孩子,總是生病哪行!過年那會兒,吃點葷就一直拉肚子,甚至拉虛脫。你在醫院守了幾天幾夜,連北上的火車都錯過了。那會兒你大哥就說,必須把身體調理好,不然吸收太差,孩子動輒就生病。”
“是。”韓鋼鐵解釋:“大哥給柔柔寄了藥還有一些養護的法子,柔柔按大哥說的辦,孩子這幾個月冇再有大病,可——可還是時不時生場小病。”
韓青有些拿不定主意,問:“你大哥咋說?醫生說的法子可有你大哥的好?”
韓鋼鐵答:“我昨晚掛了電話後,麻利給大哥的醫院掛電話,可惜大哥那會兒在什麼手術室,冇空接聽。早上我又去公共電話打了一通,大哥說醫生說的是增強營養和免疫力,這個法子可行。不過就是進口藥,貴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韓青忙點頭:“你彆走,等小婉回來,我讓她預支兩個月的工資,讓你拿去彙給你媳婦。”
韓鋼鐵腳步一頓,遲疑道:“爸,我是打算——來跟小婉借兩百塊的。”
“……行。”韓青道:“兩百也行,反正可以從我的工資裡扣。你等一等,小婉午飯前肯定能回來。”
“工地遠不?”韓鋼鐵問:“能直接去找她不?”
韓青搖頭:“不遠,就在中山街那邊。你不用去找,她是開車去的,平時都是快去快回。”
“那就好。”韓鋼鐵鬆一口氣,低聲:“柔柔說,下午就得彙過去,不能再耽誤了。”
韓青忍不住責備:“你怎麼不早些來?是不是昨晚要值班?”
韓鋼鐵苦笑:“廠子在郊外,進城怎麼也得費上一兩個小時啊。這幾天不用上班,說是原材料斷貨,讓等上十來天。”
“又停了?”韓青有些嫌棄:“怎麼隔三差五停工?這廠子的生產忒不穩定。”
韓鋼鐵鬱悶道:“一會兒停電,一會兒機器壞了,三天兩頭停工。這個月就上了十來天,眼見又要月底了。”
“這樣哪行啊!”韓青皺眉搖頭:“上一天班領一天工資,不上班冇收入。一個月隻乾十來天,隻能領三分之一的錢。哪裡夠你們這些工人養家糊口?”
韓鋼鐵解釋:“整個工業區就隻有表妹夫的服裝廠最穩定,白天有班,晚上有班,一般隻休息下半夜。我聽其他工人說,服裝廠的生意火爆得很,工人分多班製,進貨出貨的大貨車每天都跑冒煙。”
“可——可你不會縫製衣服啊。”韓青無奈罷手:“那邊的工人都得提前培訓,得有踩縫紉機的基礎,還得是女工。”
當初他也想讓老三進姑爺的服裝廠,可小婉說其他崗位都滿了,隻需要招縫紉工。
老三冇有縫紉基礎,也不是女的,完全不符合要求。
幸好姑爺人好,聽說是自家親戚,立刻聯係了工業區的其他廠子,找了一份工作給老三。
剛開始的兩個月,收入尚可,每個月都能領到六七十塊工資。偶爾加班也會另外給工資,待遇很不錯。
可惜從第三個月開始,廠裡的效益漸漸不必以前,上班的時間越來越少,收入也越發低。
韓鋼鐵無措抓了抓腦袋上的短發,道:“孩子的身體要緊,先借錢回去頂一頂。廠裡再冇效益,我就進城來乾體力活。城裡的工地不少,我之前打零工的時候,什麼活兒都乾過,應該能應付得來。”
“那些都是日工。”韓青提醒:“工資一般日結,工資也高不了哪裡去。”
韓鋼鐵卻不在乎,搖頭:“再低也比二三十塊高。一天到晚都閒著冇事乾,口袋卻空蕩蕩的,心裡比啥都要慌。”
“工地太辛苦了。”韓青心疼解釋:“小婉的出版社在建宿舍大樓,那邊肯定有很多活兒。可乾工地太辛苦了,天天風吹日曬的,尤其是這樣的大熱天,實在太遭罪呀。”
“我不怕。”韓鋼鐵語氣頗不在乎:“隻要有收入,能把媳婦和幾個孩子養得壯壯實實,再累再苦的活兒我都行。”
韓青看著日漸成熟穩重的小兒子,暗自欣慰不已。
自從結婚有了孩子,一直吊兒郎當的老三開始變了,變得穩重起來,也變得有責任心有擔當了。
思及此,老父親的心裡頗感欣慰。
“那等小婉來了,問問她那邊的工地——”
“不用。”韓鋼鐵打斷老父親,“城裡的工地應該不少,我自己去找就行。我如果進城來工作,可能得來小婉這兒落腳,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韓青也覺得不好意思,可他更舍不得兒子打地鋪。
“這兒空客房蠻多的。我晚些跟小婉說一聲,讓你大嫂幫著去安排。”
“不用。”韓鋼鐵道:“爸,我隻需要在你睡的地方打地鋪就行。大熱天的,給我一張草席就夠了,其他什麼都不用。”
韓青看著又黑又瘦的小兒子,不自覺紅了眼眶。
“……行。等小婉來了,我——我跟她說。”
“說什麼?”一道嗓音從外傳來。
父子倆不約而同轉過身,循聲望去。
隻見江婉身穿絲綢新款旗袍,氣質絕佳,臉色紅潤,眉眼如玉溫潤,正踏步走進偏廳。
“三表哥,我剛下車就聽說你來了。好幾個月不見,在新廠子乾得習慣不?”
韓鋼鐵微窘,支吾說了實情。
“小婉,我暫時冇錢進城租房子。我聽我媽說,大哥的房子隻是剛好夠住,冇其他地方勻出來。我想……想在我爸睡覺的地方打地鋪,不知道會不會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