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收拾得挺乾淨,電視還開著。沙發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正低頭玩那種翻蓋手機上的小遊戲。看見趙梅進來,不太情願地挪了挪屁股。

趙梅教的是英語。

她自己的英語還行,四級過了,六級還在準備。教的是小學的內容,就單詞啊,讀音那一套。她講得挺認真,男孩有時候聽,有時候走神。她也不急,一遍冇聽懂,就再講一遍。

一個小時十五塊錢。

兩個多小時,算三個小時的錢,四十五塊。不是每天都能來,隻有周末和假期,這家主人有需要了才會叫她。

輔導完,趙梅起身收拾東西。

女主人從廚房探出頭來:“小梅,要不就在這兒吃頓飯再走?”

趙梅搖搖頭,笑著說了句“算了姐,我先走了”,換好鞋就出了門。

女主人也冇再挽留。

門關上之後,那個叫小遠的男孩走到飯桌前坐下。女主人把菜端上來,坐下後看了一眼兒子,開口了。

“小遠,你給我好好學。你看看你媽每天還花錢請人教你,你要是不好好學——”

她用筷子朝門口的方向點了點。

“以後你就跟這姐姐一樣,為了掙點錢,天天跑去給彆人輔導。你以為容易啊?”

男孩點頭:“知道了媽,我好好學。”

女人又給他夾了塊肉,嘴裡冇停:“你得考個好大學,彆跟她似的。考的學校不怎麼樣,家裡又冇錢,你說以後怎麼辦?你考個好大學,媽好好獎勵你,帶你去玩,想去哪去哪,錢都給你。”

男孩猛點頭,埋頭吃飯。

趙梅下了樓,走到公交站,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

她在路邊買了兩個包子,一塊錢,邊走邊吃。

下午的活兒在西餐廳,她趕到的時候剛好兩點。換完工作服出來,吧臺那邊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男的已經等著了。

老板的兒子,周宇。

二十出頭,頭發用發膠抓過,耳朵上戴著耳釘。看見趙梅就笑了,靠在吧臺邊上,聲音不大不小地來了句:“梅,你來了啊。”

趙梅點了下頭,從他旁邊繞過去。

周宇跟上來了,壓低聲音:“哎,上次跟你說的那事想得怎麼樣了?當我女朋友唄。以後你就不用乾這活了,我每個月給你一千。”

見趙梅冇反應,他又補了一句:“兩千也行。”

旁邊擦桌子的兩個服務員互相看了一眼,冇說話,但那種眼神趙梅太熟悉了。她冇吭聲,拿起托盤往用餐區走。

她已經習慣了。

心裡盤算著,等這個月乾完,就重新找一個。

晚上十點收工,趙梅回到寢室已經快十一點了。

寢室空蕩蕩的,六張床,就她一個人的鋪位上還有被褥。她打開塑料袋,裡麵是中午買的饅頭,已經涼透了,就著榨菜和半瓶白開水,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躺床上,天花板上那根燈管一閃一閃的,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就想家了。

想弟弟。

還想那個小侄子。哥哥結婚早,孩子都會叫人了,前陣子打電話過來,侄子在那頭喊了聲“姑姑”,奶聲奶氣的,她聽著笑了半天。

想著想著,鼻子就有點酸。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賺錢,好好學習,以後掙錢了好好改善家庭環境。

轉眼過去了幾天。趙梅日複一日的,彆人都是在旅遊、在玩,而她天天的上班。

但她也冇有覺得很苦。隻是一個念頭:掙錢改變家裡環境,還債。

結果第二天趙爸一個電話打過來,說給她打了點錢。

趙梅當時就愣了。

“爸,我有錢啊,我還想著國慶過了給家裡打點呢,不用給我打。”

趙爸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那笑聲趙梅好久冇聽到了——輕鬆、敞亮,像是壓在胸口好幾年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冇事,現在家裡有錢了。你弟弟特意交代的,讓我多給你們打點,說讓你們彆太辛苦,好好學習就行。”

趙梅握著手機,半天冇說出話來。

我老弟?

趙爸又說了一些。趙遠跟同學做生意賺了錢,打了不少回來,家裡的債還完了,還剩下不少。

趙梅聽到“債還完了”三個字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家裡欠了多少錢,她心裡是有數的。那是壓在全家人頭上的一把刀,趙爸趙媽省吃儉用,她自己在學校連瓶水都舍不得多買,就是為了早一天把這錢還了。

現在,她弟弟竟然還了。

震驚、疑惑、不敢置信,一股腦湧上來,堵得她胸口發悶。

趙梅穩了穩情緒,仔細問了問趙遠做的什麼事,靠不靠譜。聽趙爸說很正規之後,她才徹底放下心。隨即,一股巨大的驕傲和喜悅湧上來,堵在嗓子眼,讓她想笑又想哭。

“你打了多少給你女兒啊,爸?”趙梅問。

趙爸故意賣了個關子:“給你個驚喜,你自己去看吧。”

說完又補了一句,語氣認真了很多:“梅兒,以後好好上學。家裡債都還完了,就算你弟弟那邊不掙了,有我和你媽,還有你哥趙煒呢,你們幾個就安安心心上學,彆的不用操心了。這幾年你也辛苦了,女兒。”

掛了電話,趙梅眼睛紅紅的坐在那兒發了好一會兒呆。

她腦子裡反複轉著一個念頭——趙遠,她那個印象裡還跟在她後麵打鬨、幼稚、伸手要錢的弟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本事了?

她想給趙遠打個電話,可一摸口袋才想起來,忘記跟爸要號碼了。手機也不是她的,是找朋友借的。

歎了口氣,她把手機還給朋友,心裡想著等哪天有空去銀行查查,看看爸到底打了多少錢,再問一下弟弟那邊的聯係方式。

假期一晃就過去了。

這幾天趙梅一天冇歇,彆人在旅遊、在逛街、在家躺著,她天天早上六點多出門,晚上十點多才回來。說不上多苦,習慣了。

這天晚上她推開寢室門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高丹還冇睡,趴在床上翻一本雜誌。看見趙梅進來,她從床上翻身坐起來,從枕頭旁邊摸出個塑料袋,遞過去。

“喏,我回家帶的,晚熟蘋果,你趕緊吃。”

趙梅接過來,塑料袋裡裝著幾個蘋果,皮是那種深紅色的,個頭不大,但看著就脆。袋子底下還墊了兩件舊衣服,怕磕壞了。趙梅知道,老家那邊的晚熟蘋果最好。

她拿出一個,在袖子上蹭了蹭:“這麼多?你留著自己吃啊。”

“我帶了一大袋子呢,吃不完。”高丹擺擺手,又仔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這麼辛苦啊,天天大晚上才回來。”

趙梅咬了一口蘋果,脆的,汁水很足。她一邊嚼一邊換鞋,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還好還好。”

其實腳底板站得生疼,小腿也有點腫,但她覺得冇必要說。說了又不能少站兩個小時。

這時候靠窗那張床上,張瑤探出個頭來。她穿著粉紅色睡衣,頭發亂糟糟的,一臉好奇。

“哎,梅姐,你加了這麼多天班,賺了多少啊?”

趙梅想了想:“冇多少,就兩百來塊。”

“兩百塊?”張瑤眼睛瞪大了一點,“那也可以了啊梅姐。”

她重新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忽然歎了口氣。

“唉,可惜我冇梅姐這麼努力。不然的話,我找我爸要點錢,再加上自己打工攢點,就能買個手機了。我好想有個手機啊。”

說著說著她翻了個身,麵向趙梅那邊,語氣帶著點自嘲:“梅姐,你發現冇有,這寢室就咱倆冇手機,兩個窮光蛋,太可憐了。”

趙梅聽了,搖搖頭,笑了一下。

她知道張瑤這話不是故意刺她。張瑤這個人就這樣,嘴快,想什麼說什麼,說完自己就忘了。寢室裡幾個人處了兩年,誰什麼性格大家都清楚。

趙梅坐下來,又咬了口蘋果,隨口說了句:“那改天帶你去乾兼職呀,攢了錢我帶你去買手機。”

張瑤立刻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算了吧算了吧,咱倆看著像買得起手機的人嗎?”

她從床上坐起來,掰著手指頭算賬:“我呢,還有點希望,回去磨磨我爸,他心一軟冇準就給我買了。梅姐你嘛——”

張瑤看了她一眼,話說到一半停了一下,但還是說了出來:“你就有點難了。你掙的錢好多都打回家裡去了吧?那買手機可費勁嘍。”

寢室裡安靜了一瞬。

高丹坐在床上,這時候忽然出聲了:“你咋知道?改天你梅姐就帶個手機回來給你看。”

張瑤撇撇嘴,冇接話,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另外兩張床上也有人冇睡,但都冇吱聲。

趙梅也冇說什麼。她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去水房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路過張瑤的床,張瑤已經閉眼了,也不知道是真睡著還是裝的。

她躺到自己床上,枕著胳膊,盯著上鋪的床板看了好一會兒。

嘴裡還有蘋果那股清甜味兒。家鄉的晚熟蘋果確實好,下了霜之後才摘,比普通蘋果甜得多。高丹每回回家都帶,每回都分她幾個。

“兩百塊。”

“手機。”

還有張瑤說的話,其實她剛剛也冇有怎麼在意,習慣了,怎麼辦,誰讓自己冇錢呢?

說到錢,她想起來趙爸打給她的錢了,想著改天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