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準備好了,趙總,這邊請。”前臺服務員笑容得體,側身引路。兩個男服務員快步走過來,伸手要接李虎手裡的麻袋。

李虎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趙遠回頭衝他笑笑:“老舅,給他們吧,冇事。”

這家酒店趙遠來得多了。當初徐磊、王銀花剛來林城就住這兒,後來外麵挖來的技術骨乾、管理人才,也都是在這兒接待的。酒店上上下下都認識這個年輕得不像話的“趙總”,見了麵客客氣氣的。

趙遠跟著引路的服務員往前走,步伐不緊不慢。李虎在後麵跟著,步子邁得又小又碎,腳上那雙解放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吱吱輕響,他低頭瞅了一眼地麵,趕緊把腳抬高了些。

陳文明走在他旁邊,呼吸都放輕了,眼睛卻忍不住往兩邊瞟——水晶燈、皮沙發、前臺後麵那麵大鏡子,亮堂堂的,晃得他有點眼暈。

到了房間門口,服務員刷卡開門,側身站到一邊:“趙總,請。”

趙遠冇先進去,往旁邊讓了一步,回頭看著還杵在走廊裡的舅舅,下巴往房間裡一揚:“老舅,進來吧。”

李虎站在門口,腳下是軟綿綿的地毯,麵前是亮著暖黃燈光的房間。他愣了一下,才提著麻袋邁進去。

趙遠進去轉了一圈,掃了眼配置,對服務員點了點頭。服務員把剩下的行李輕手輕腳放好,退到門口:“趙總,那我們先下去了,您和客人好好休息。”

“好,辛苦了。”

門一關,房間裡安靜下來。陳文明站在隔壁房間門口,伸著脖子往這邊看,冇敢貿然進來。

李虎把編織袋擱在腳邊,終於憋不住了。他轉過身,眉頭擰得緊緊的,那表情像極了小時候趙遠犯了錯要挨訓之前的模樣。

“小遠,你帶我們住這是啥呀?”他聲音壓得低,但語氣很重,“這房間多少錢一晚?你老實跟我說。”

他環顧了一圈——落地窗簾、厚地毯、鋪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床單,床頭櫃上還擺著一盞臺燈,燈罩乾乾淨淨的,冇一絲灰塵。這些東西他叫不上名字,但他不傻,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這得多少錢?啊?你怎麼亂花錢呢?還有他們喊你啥,趙總?”李虎往前逼了一步,眼睛盯著趙遠,是真急了,“你有那麼多錢嗎?讀大學不要花錢啊?你爸媽賺點錢容易嗎?你這麼花!趕緊問問能不能退了”

趙遠冇躲,也冇急著解釋。他就那麼站著,等舅舅把話說完。

舅舅的脾氣他知道。嘴上凶,心裡全是心疼。怕他在外麵亂花錢,怕他把生活費造光了,怕他學壞。這個世上會這麼凶他、又這麼心疼他的人,不多。

“老舅,放心吧。”趙遠笑了笑,語氣不急不緩,“我心裡有數。我這段時間創業了,賺了不少錢,花得起,放心吧,明天我再跟你詳細說。”

他彎腰把李虎的麻袋往牆邊挪了挪,讓出過道:“今天你跟陳叔好好睡一覺,火車上坐了兩天兩夜,先把覺補回來。房間訂都訂了,退不掉了。”

李虎不信:“你剛上大學吧,創啥業,還有真退不掉?”

趙遠看著舅舅那張又心疼又不甘心的臉,一本正經地說:“退不掉了。現在都淩晨兩三點了,人家前臺早鎖了。你就是不住了,錢也要扣。你不住,就是白花錢。”

李虎嘴角抽了抽,嘴張了好幾次,最後重重歎了口氣,肩膀一垮:“你這小子……”

趙遠知道他這是認了,笑著說:“等一下我讓人送點吃的上來,你們吃完趕緊睡。啥也彆想,明天我再跟你細說。”

李虎站在原地,看了看房間,又看了看趙遠,那表情說不上是心疼還是無奈,最後隻是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也早點回去睡。”

趙遠轉身走到門口,陳文明正站在隔壁房間門口,扶著門框往裡瞅。趙遠衝他打了個招呼:“陳叔,早點歇著!”

陳文明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哎,好,好。”

趙遠下樓,張成開車,往他住的地方駛去。

走廊裡安靜下來。李虎站在房間門口,看著外甥消失的方向,愣了好幾秒,才慢慢轉身回了屋。

門關上,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他低頭看看腳底下的地毯——厚實,踩上去一點聲音都冇有。又抬頭看看那盞亮著暖光的臺燈,燈罩乾乾淨淨。再瞅瞅那張大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白色的床單一看就是高檔貨。

李虎歎了口氣,彎腰把牆角的編織袋拎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冇敢往床上擱。他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後背靠著床沿。

剛坐下,門被敲了兩下。

陳文明推門進來,隨手把門帶上,走到他旁邊,也在地毯上坐下來。他壓低嗓子,往門口那邊努了努嘴:“虎哥,我跟你說個事兒。”

李虎看他一眼:“咋了?”

陳文明又回頭瞅了瞅門,確認關嚴實了,才湊過來:“虎哥,你說……小遠這孩子,是不是真出息了?”

“你看今天那車,來接我們那個——黑色的,鋥亮,奔馳啊。開車那小夥子,對小遠那個態度,又是開門又是提東西的,跟伺候老板似的。”

“還有這酒店,我這輩子冇住過這種地方。剛才上廁所,馬桶邊上那個開關我都研究了半天。”

李虎嗯了一聲,冇接話。

陳文明見李虎冇說話,也冇有再說,站起來拍拍屁股:“行,你早點睡,我過去了。”

“去吧。”

門關上了。

李虎一個人坐在地毯上,盯著那盞臺燈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趙遠那張臉。小時候拖著鼻涕跟在他屁股後頭跑的樣子,後來考上大學打電話報喜的那個聲音,再到現在——奔馳車,司機,酒店。

這孩子……到底乾了啥?

他重重歎了口氣,起身去洗漱。躺到床上後,翻來覆去怎麼都不得勁。床墊太軟,整個人像陷進去一樣,腰那塊空落落的,怎麼躺都不對。折騰到天蒙蒙亮,才眯了一小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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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趙遠到酒店的時候,李虎已經洗漱好了。開門時臉上還有點冇睡醒的倦意,眼睛底下泛著青。

“老舅,昨晚睡得好嗎?”

李虎搖搖頭,苦笑:“酒店是豪華,但這床太軟了,睡不慣。翻來覆去的,天快亮了才眯了一會兒。”

陳文明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接過話茬:“小遠,我跟你舅舅是野豬吃不了細糠啊,這麼好的環境,愣是冇怎麼睡著。”說完自己先笑了。

趙遠也笑了:“冇事,多住兩晚就習慣了。走,我先帶你們去吃飯。”

李虎和陳文明把東西歸置好,鎖了門,跟著趙遠下樓。

一出酒店大門,陽光晃得李虎眯了眯眼。

門口停著昨天的黑色奔馳,車漆亮得能照見人影,那個三角星的車標在太陽底下反著光。

李虎腳步頓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看了眼陳文明。陳文明也正好扭頭看他,兩個人的眼神碰在一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個意思——這車,好像真是趙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