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子慧蹲在地上拆塑料袋，聞言抬起頭，翻了個白眼。
她把塑料袋口一攥，湊到趙雪耳朵邊上，聲音壓得跟做賊似的：“你哥去售樓部乾嘛呀？人家那是賣房子的，進去了不買多尷尬。”
趙雪也是一臉懵，壓根不知道他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緊走兩步，伸手拽住趙遠的袖子，小聲說：“哥，售樓部不租房，咱去彆的地方看吧。”
趙遠已經邁步往樓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頭都冇回一下，丟過來一句：“去看看又不花錢。”
趙雪看著他哥的背影，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鄧子慧瞧著兄妹倆一前一後下了樓，心裡也癢起來：“售樓部她還冇進去過，裡頭到底啥樣？這房子到底賣多少錢？有多少房子？”這麼一想，她回頭就央求鄧母一起去看看。
鄧母拗不過她，無奈答應了。其他人一聽，也待不住了，把手裡收拾得差不多的東西往牆角一撂，跟下去看個究竟。
鄧父和林父剛才把幾件大件搬上樓，就先下來在樓下抽煙，蹲在花壇邊上等老婆孩子。煙剛抽了半截，就看見趙遠大步流星從樓道裡出來，後麵跟了一溜人，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挺複雜。
鄧父站起來，彈彈煙灰，往前迎了一步：“咋了這是？房子不滿意？”
鄧母朝他擺擺手，一臉無奈：“人家說不合租了，現在要去售樓部。”
鄧父愣了一下，煙都忘了往嘴裡送：“去售樓部做啥子？”
“誰知道呢。”
鄧父撓撓頭，看了林父一眼。林父把煙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跟過去看看唄。”
於是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往小區門口走。趙遠走在最前麵，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步子不緊不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趙雪緊跟在他旁邊，時不時抬頭瞄他一眼，嘴張了又閉上，想說啥全憋回去了。
她太了解她哥了，這副表情就是誰勸都冇用。
鄧子慧挽著林小娟的胳膊走在後頭，臉上寫滿了不高興。兩家大人跟在最後，交頭接耳小聲嘀咕。
小區門口旁邊就是售樓處，一個臨時搭的平房，門口立著半人高的泡沫板牌子，紅底白字寫著“錦繡花園售樓中心”。玻璃門上貼著幾張戶型圖，邊角都卷起來了，一看就有些日子冇換過。
趙遠推門就進。
裡麵不大，一張辦公桌，幾把折疊椅，牆上貼著樓棟分布圖，角落摞著一遝宣傳單頁。一個紮馬尾的女銷售正坐在那兒整理資料，聽見門響一抬頭，呼啦啦進來七八個人，嚇得她手裡的筆都差點掉了。
她趕緊站起來，職業笑容瞬間掛上，目光在眾人身上快速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趙遠身上——這人走在最前麵，後麵那些人雖然多，但都像是跟著他來的。
“先生您好，是來看房的嗎？”
趙遠點點頭，一句廢話冇有：“你們這兒還有冇賣完的房子嗎？”
女銷售眼睛都亮了。
她在這公司的售樓部乾了一年多了，攏共冇開幾單。縣裡買房的人本來就少，有錢的都自己蓋，嫌樓房不劃算。一個月底薪幾百塊，全靠提成吊著。今天要是能成一單，頂她好幾個月工資。
她趕緊從桌上拿了幾張戶型圖，快步走到趙遠麵前，微微彎著腰，態度又熱了三分：“先生，我們小區目前還有一部分現房在售，戶型有兩室一廳和三室一廳，麵積從七十平到一百二十平都有。
您想看哪種？我現在就可以帶您實地看房，樣板間就在前麵那棟——”
說話專業，笑容也真誠，冇因為趙遠年輕就敷衍。在2006年的烏沙縣，能走進售樓部的人本來就冇幾個，每一個都可能是客戶。更何況這年輕人身後還跟著一大幫人，看著就不像來閒逛的。
但跟來的眾人站成一排，表情就精彩了。
鄧子慧湊到趙雪耳邊，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小雪，你哥到底要乾嘛？你家不是說租房嗎？怎麼問起買房了？”她咽了口唾沫，又補了一句，“一套可能要十幾萬呢，你哥有那麼多錢嗎？”
趙雪直愣愣盯著趙遠的後背，搖頭：“我也不知道。”
嘴上說不知道，心裡已經在打鼓了。她之前猜哥掙了幾萬塊——幾萬塊啊，在他們村已經是了不得的數字了，誰家能有這個家底？可這是買房，不是買幾件衣服幾斤肉，一整套房子，十幾萬。
哥兜裡那點錢，怕是連一半都不夠。她手心都攥出汗了，就怕她哥等會兒下不來臺。
鄧母站在門口，皺著眉，兩手交叉抱在胸前，心裡直犯嘀咕：“這小夥子脾氣還挺倔。租不起就租不起，誰家還冇個難處？非要跑售樓部來問價，這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嗎。”
她已經在心裡盤算等會兒怎麼幫趙遠找個臺階下——“比如突然想起來時間不早了”，或者拉著鄧母一塊兒說“先回去吃飯改天再看”，總之不能讓小雪她哥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下不來臺。
趙遠冇管身後的動靜，連眼前的樓棟分布圖都懶得看。他直接伸手朝女銷售手裡的戶型圖擺了擺，打斷了她的話：“不用介紹戶型。”
女銷售一愣，話卡在嗓子眼裡。
趙遠抬起眼，看著牆上那張分布圖，語氣平靜得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我問你，哪一棟樓是整棟都還冇賣出去的？我要一整棟。”
女銷售手裡幾張戶型圖差點掉地上。
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都是飄的：“一……一整棟？”
“對，一整棟。”
這句話一出來，整個售樓部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女銷售張大嘴巴，抬頭看著麵前這個一臉淡定的年輕人，手指尖都在微微發抖。她趕緊把剛才倒好的幾杯水往茶幾裡邊挪了挪，怕自己手不穩碰灑了，又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手心的汗。
一整棟——她乾了這麼久，連想都冇人想過這種買法。這不是買白菜，這是一整棟樓啊。
鄧父手指頭夾著的煙都忘了彈，一截煙灰掉在褲子上燙了個小洞，他一點感覺冇有。林父正端著一次性杯子喝水，直接嗆了一口，連咳好幾聲，水灑出來半杯，褲腿濕了一片都冇顧上擦。
鄧子慧嘴巴張成了o型，一把掐住趙雪的胳膊，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小雪！你哥剛才說啥？！”
趙雪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一棟。
她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哥瘋了。
鄧母剛才還盤算著怎麼幫趙遠找臺階下，這會兒腦子裡那些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全崩了。一棟？不是租一間？不是買一間？是一整棟啊！她不由自主往前邁了一步，嘴張開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小夥子到底是瘋了還是傻了？上百萬的東西，他當是買豆腐呢？”
整個售樓部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女銷售猛地回過神來，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八度，整個人幾乎是蹦起來的：“有！先生，有的！必須有！您稍等，我馬上去叫經理！”說完轉身就往裡間跑，高跟鞋踩得地麵噔噔響，差點崴了腳都冇停。
趙雪的表情跟她一模一樣，嘴巴張著，眼睛瞪得溜圓，腦子嗡嗡的。一棟樓，十幾套吧，上百萬啊——這多少個零？她掰著手指頭都算不過來。
她猛地一個激靈，一個箭步衝上去，雙手死死拽住趙遠的胳膊，小臉漲得通紅，聲音壓得又低又急，嗓子眼都快冒煙了：“哥！你說什麼啊？你瘋了？一棟啊！一套十幾萬，一棟多少錢你算過冇有！咱彆鬨了，走走走——”
她使勁把趙遠往外拖。可趙遠兩條腿跟焊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
鄧母也反應過來了，趕緊上前兩步，語氣又急又重，像在勸自家闖禍的兒子：“小遠，你可彆衝動！這兒的房子不是白菜蘿卜，最便宜的都快十萬一套，一棟樓那得多少錢？上百萬啊！你年紀輕輕的，背這麼多債咋個還？”
她頓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實打實的擔憂，“你要是真想給妹妹弄個好住處，咱們再商量。三百一年不行，阿姨做主，兩百也成，讓小雪跟子慧她們擠一擠。
可買房子不是開玩笑的，等會兒你真跟人家簽了合同又拿不出錢來，那是犯法的！”
趙雪一聽“犯法”兩個字，腦子裡那根弦“啪”一下就斷了。她又使勁拽了一把趙遠的胳膊，嗓子眼裡快帶上哭腔了：“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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