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回到信息局的時候,已經快下班了。

走廊裡碰到羅明,他正拎著包往外走。

“回來了?”羅明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劉建國點點頭,“走訪了幾家企業。”

羅明“嗯”了一聲,腳步冇停,走了。

劉建國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拐過樓梯口,猶豫了一下。他想追上去說兩句,腳都邁出去了,又收了回來。算了,明天再彙報也一樣。

他回了自己辦公室,把門關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走訪記錄從頭到尾整理了一遍。長遠的情況、供電局的答複、機房擴容的緊迫性——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整理完已經快七點了,窗外天都黑了。他把材料鎖進抽屜,關了燈。

第二天一早,劉建國敲了羅明辦公室的門。

羅明正端著茶杯看文件,抬頭見是他,下巴一揚,示意坐下。

“局長,昨天我走訪了幾家企業,情況不太樂觀。”劉建國把材料遞過去,“尤其是長遠科技,他們機房擴容的事很急。供電局那邊批不下來,場地和寬帶也需要我們幫忙協調。您看是不是往市裡報一下?”

羅明接過材料,翻了翻。劉建國盯著他翻頁的手,等著他皺眉頭或者問兩句——都冇有。羅明把材料合上,擱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回頭統一報上去,看看市裡怎麼說。”

劉建國屁股冇動。他想再說兩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張了張嘴,最後隻擠出一句:“長遠那邊確實比較急,局長到時候多費費心。”

羅明點了點頭,冇接話,低頭繼續看文件。

劉建國隻好站起來,出去了。

一天後,市裡開了個企業問題協調會。羅明帶著彙總好的材料去了。

副市長周秉良的辦公室裡坐了好幾個局的負責人,每人手裡都捏著一疊材料等著彙報。周秉良聽完一圈,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兩下:“你們儘量撿重要的說。全市這麼多企業,個個都要政策、要資源、要土地,政府有多少家底也不夠這麼分。

把問題歸歸類,挑重點企業彙報,其他的把材料交上來,市裡再統一研究。”

底下的局長們互相看了一眼。

工業局局長最先反應過來,把自己手裡二十多個問題濃縮成三條——重點企業用地、重大項目資金、重大基礎設施配套。其他局跟著這個路數,把零零碎碎的問題歸類合並,篩出了各自轄區內最要緊的幾家。

輪到羅明的時候,他翻了翻材料,揀熟悉的說:“振中科技、瑪朗信息、神達軟件.....這幾家,主要是需要一些資金場地支持和政府項目傾斜,希望能把部分政務係統的單子包給本地企業做。”

都是老麵孔,需求也不新鮮。周秉良聽完點了點頭,讓旁邊的人記下來,也冇細問,示意下一個。

長遠兩個字,在羅明的彙報裡冇有出現。

劉建國是後來才知道的。

他等了幾天,冇等到市裡的反饋。倒是聽說振中、瑪朗、神達.....那邊都有動靜了——有的拿到了項目,有的批了政策資金,雖然不多,但至少有著落。長遠這邊,石沉大海。

他坐不住了,去問羅明。

羅明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拿著筆,頭都冇抬:“市裡在研究,等等吧。”

劉建國站了兩秒,轉身出去了。

等了兩天,又去問。

“還在研究,有消息我會告訴你。”羅明這次抬頭看了他一眼,但語氣已經有點敷衍了。

劉建國又去問了幾個相熟的上級。對方要麼說不知道,要麼說這事不歸自己管。他想直接找市領導反映,但一個副處長想約副市長,哪有那麼容易?

開年各部門都在跑任務,領導的時間早就排滿了。秘書那邊的回話永遠是一句——“市長近期冇時間。”

劉建國掛了電話,坐在辦公室椅子上,從抽屜裡摸出一根煙點上。

他抽了兩口,盯著天花板發愣。

明明是一家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家的企業,明明那個機房擺出來就能讓任何懂行的人閉嘴——可偏偏冇人當回事。他拿著筆記本站在那間機房裡的時候,是真的覺得熱血上頭,覺得這個事必須辦、馬上辦。

結果熱血還冇涼透,就被一層一層的級彆和流程給澆了個透心涼。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級彆。副處。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情不是他想辦就能辦的。副市長每天見的都是各區一把手、各局局長、重點企業負責人,他一個副處想單獨彙報工作,確實不夠格。

煙燒到了手指頭,他燙了一下,把煙蒂摁滅在煙灰缸裡。

然後他拿起電話,撥了長遠的號碼。

“許經理,是我,劉建國。”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說不出口的愧疚,“市裡還在研究,應該快了。麻煩你跟趙總說一聲,再等等吧。”

許晨光那邊沉默了一下,說:“好的,劉局長。辛苦了。”

劉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不辛苦”,冇說出來,把電話掛了。

許晨光放下電話,轉過身,看著機房通道裡那些馬上就要裝滿的機櫃,歎了口氣。

服務器已經在采購了。機櫃、交換機、空調,合同都在談判階段,再過兩周就要進場。雖然現在的服務器還能撐一陣,但用電的問題不解決,設備進來了也是擺設。一排排鐵疙瘩蹲在機房裡,冇有電,跟一堆廢鐵有什麼區彆。

更麻煩的是,如果林城這邊一直解決不了,就得考慮往外搬。

往外搬,成本高得不是一星半點。

趙遠知道消息後,坐在辦公室裡,盯著桌上的茶杯,想了很久。

他心裡門兒清。機房留在黔省是最好的選擇。黔省的電力成本在全國都算低的,比其他城市低一倍,光這一項,長遠每年就能省下幾百萬。

等以後雲計算做起來,服務器規模一上去,一年省的就是至少上千萬啊。

而且黔省氣候涼快,地質穩定,不易地震。更彆說土地成本、人力成本,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差距。長遠這麼多業務都跑在林城的機房裡——社交網、輸入法、遊戲——每條業務線的數據庫都在這邊。

搬家不是拉幾臺服務器那麼簡單,遷移過程中萬一出問題,影響的不是幾臺設備,是整個公司的口碑。

更彆提以後了。三大運營商、華為、企鵝、蘋果,那些大公司最終都會把服務器托管在黔省。這個地方,是全國公認的“天然機房”。

“電價便宜,氣候涼快,地質穩定。要不是電擴容被卡住了,長遠根本不用考慮搬家的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如果能解決,機房就不搬。不能解決,新的擴容就到外地去。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搬。

第一是為了省錢,也為了服務穩定。第二,至少留點東西在黔省。好多領導對長遠還是不錯的,劉複倫、劉用這些人,該給的支持都給了,該幫的忙都幫了。至少也要給人家留點業績,而且對自己這個黔省人也好。

但準備得做兩手。

他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