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遠領著眾人先上了六樓研發中心。
走進六樓的開放式辦公區，幾百個工位密密麻麻排開，但不顯得亂，員工精神麵貌良好，與神達這種公司形成鮮明對比。
趙遠邊走邊跟王洪濤介紹公司的環境和項目，語速不快，但說到關鍵數據的時候會放慢一點，讓對方聽得清楚。走到網吧管理係統後臺監控區的時候，王洪濤停下了。
整麵牆的大屏幕分成了幾十個小窗口，最中間的主屏幕上，紅色的數字瘋狂跳動著——在線終端數、活躍用戶數、每小時新增網吧數、全國各省覆蓋率，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張鋪開的大網，把整個國內的網吧都罩在了裡麵。
王洪濤站在屏幕前，一動不動看了足足三分鐘。
他忽然轉過頭，聲音有些沙啞：“趙總，現在全國有多少網吧在用你們的係統？”
趙遠報了個數字。
“嘶——”
隊伍裡傳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王洪濤的瞳孔猛地一縮。
王洪濤冇有立刻說話。他當過區縣一把手，管過工業，抓過招商，見過的企業冇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太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了——這不是一家賺點小錢的軟件公司，這是捏住了全國網吧流量入口的絕對霸主。
隻要長遠願意，他們隨時可以把任何一個軟件、任何一個遊戲推到全國一千萬網民麵前。這種流量掌控力，比任何一家地方電視臺都要恐怖。
王洪濤長出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趙遠的肩膀，冇多說一個字：“走，再看看其他的。”
接下來是隔壁的遊戲大樓。
路徑跟昨天鵬城考察團走的一樣——遊戲研發部、測試區、運營中心。王洪濤一個個看過去，腳步不快，但也不停，目光在每個區域都要停留幾秒。
這幾款遊戲加在一起，一個月能跑出來的流水，抵得上林城好幾個中型工廠一年的產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冇有問問題，隻是站在那兒看著屏幕上的數字。身後的周秉良也跟過來，目光落在大屏上，表情跟王洪濤差不多。
走出遊戲大樓的時候，王洪濤的腳步明顯比進來時慢了。他走在隊伍最前麵，旁邊跟著趙遠，身後的官員們還在小聲交流著剛才看到的一切，語氣裡全是難以置信。
王洪濤忽然側過頭，看著身邊比自己兒子還小幾歲的趙遠，歎了口氣：“趙總，你們讓我有點冇話說。”
趙遠笑了笑，冇接話。
王洪濤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我來之前，以為就是一家做得不錯的本地軟件公司。現在看下來，不是不錯，是很厲害。
林城能出你們這樣的企業，是我這個當市長的之前了解得不夠啊。”
他身後的周秉良也跟著歎了口氣，聲音不大，但旁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這個分管工業信息化的，也是兩天前才知道林城還有這麼一家公司。
說出去都丟人，確實是我們工作冇做到位。”
“周市長言重了。”趙遠連忙說，“我們成立才兩年多，一直悶頭搞研發，冇怎麼對外宣傳。”
“那不是理由。”周秉良看著他，語氣異常認真，“企業跑得比政府快，就是政府的問題。我們冇跟上你們的腳步，就得改。”
其實王洪濤今天之所以帶著這麼多局長親自過來，本來是抱著打假的心思來的。
前年年初，下麵有個區上報了個“十億芯片產業園”項目，吹得天花亂墜，說能帶動上百億產值。
王洪濤親自去考察，結果到了一看，就是個租了兩層廠房、擺了幾臺舊機器的組裝廠，純粹是來騙政府補貼的。
從那以後，凡是下麵報上來的“明星企業”，王洪濤一律親自去看，絕不聽彙報。
這次來長遠，他本來也做好了失望的準備。畢竟林城這地方，彆說互聯網企業，連個像樣的製造業都冇有，怎麼可能突然冒出來一個月賺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公司？
可現在親眼看完，他心裡隻剩下興奮。
“他太清楚長遠這樣的企業對林城意味著什麼了。
不隻是每年幾個億的稅收，不隻是幾千個就業崗位。
有了長遠，林城就能吸引全國各地的互聯網人才過來，就能帶動上下遊的軟件、硬件、數據中心產業發展；
以後省裡甚至省外開經濟工作會，林城再也不用抬不起頭；以後去外地招商，隻要說一句“我們有長遠科技這樣的互聯網龍頭”，就能吸引一大批企業跟著過來。
更重要的是，互聯網是未來的趨勢。長遠現在已經站在了風口上，隻要能留住它，十年後，它很可能成為一家百億級、甚至千億級的企業。
到那時候，林城就能借著長遠的東風，從一個西南邊陲的落後城市，變成全國知名的互聯網產業基地。
這種機會，一百年都未必能遇到一次。”
參觀結束，一行人回到了長遠的小會議室。
茶水剛端上來，王洪濤就直接開口了，冇有半句客套話：“今天我帶了各個部門的一把手過來，就是現場辦公。長遠有什麼困難，現在就提。
能現場拍板的，我當場拍；拍不了的，我帶回去找省裡。”
他轉頭看向坐在後排的供電局局長孟偉：“老孟，長遠機房的電力增容，你們多久能搞定？”
孟偉連忙站起來，早有準備地說：“王市長，長遠的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了。回去之後我們馬上派人到現場勘測，三周之內出擴容方案，方案定了立刻施工，保證不耽誤長遠的業務。”
“三周太久。”王洪濤直接打斷他，語氣不容商量，“一周。我不管你們加多少班，調多少人，幫長遠解決問題。出了任何問題，我唯你是問。”
孟偉渾身一哆嗦，連忙點頭：“是是是！王市長您放心，我回去就親自帶隊，24小時輪班施工，保證按時完成！”
王洪濤又看向規劃局局長：“長遠總部的建設用地，你們那邊走到哪一步了？”
“烏當區已經批了六十畝，規劃審批我們正在加快走，爭取兩個月把手續辦完。”
其實長遠的審批手續一直走得很快，劉複倫從中出了不少力。他甚至跟長遠打過招呼，說可以先施工，材料後麵再補——這路子在後世不少企業都這麼乾，先把樓蓋起來，手續慢慢走。”
王洪濤這才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趙遠：“趙總，還有什麼困難，儘管說。”
趙遠看了一眼旁邊的徐磊和曹謙，心裡有些感慨。他冇想到王洪濤會這麼乾脆，一點官腔都不打。
隻是說了一下長遠現在的實質性問題。
王洪濤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句問細節，旁邊相關的局長就趕緊站起來回答。
等趙遠說完，王洪濤環顧了一圈在座的各局局長，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分量：“長遠科技是林城的重點企業。
從今天開始，長遠的事就是各相關部門的優先事項。哪家掉鏈子，哪家寫報告說明原因。”
“是！”所有局長異口同聲地回答。
孟偉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重重劃了一道，筆頭都快把紙戳破了。他乾了二十年供電，平時都是企業求著他批增容，他有一百種理由拖著。
但今天這場麵他看明白了——長遠在市長心中已經有分量了。誰要是敢擋路，誰就得先倒。
會議臨近結束，王洪濤忽然對著趙遠說：“趙總，存一下我的私人號碼。”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
周秉良都愣了一下。他跟了王洪濤五年，從冇見過王洪濤給哪個企業家私人號碼。彆說企業家，就是很多市直部門的局長，都隻有王洪濤的秘書電話。
“以後長遠有任何問題，不管是供電、土地還是彆的什麼，直接給我打電話。”王洪濤看著趙遠，語氣很認真。
其實王洪濤心裡比誰都清楚。
林城一個月營收過億的企業不是冇有，煙草、電力、石化，哪個都比長遠現在賺得多。但那些都是壟斷國企，跟地方政府冇多大關係。
而長遠不一樣。
這是一家純民營企業，是一家站在互聯網風口上的企業，是一家未來有無限可能的企業。他見過太多沿海城市的例子，一個好的互聯網企業，能帶動一座城市的發展。
整個西南地區，現在還冇有一家能拿得出手的互聯網龍頭。長遠是第一個，也可能是唯一一個。
隻要能留住長遠，林城就能在未來的互聯網浪潮中占得一席之地。這種機會，錯過了就再也冇有了。
趙遠趕緊把號碼存好，抬起頭看向王洪濤，認真說道：“謝謝王市長。”
“不用謝我。”王洪濤擺了擺手，語氣很淡，“你們把企業乾好了，多招人，多交稅，把根紮在林城，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有任何困難隨時找我，政府給你們兜底。”
趙遠和長遠的眾人聽到“把根紮在林城”都莫名尷尬地笑了一下。
.......
散會後，趙遠送一行人上車。考斯特緩緩駛出園區，前麵警用摩托車閃著燈開道，車隊拐過街角，很快消失在視線儘頭。
趙遠還站在臺階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王洪濤的號碼頁麵。
徐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輕聲問了一句：“趙總，怎麼了？”
趙遠把手機揣回兜裡，沉默了兩秒，苦笑了一下：“人家市長把私人號碼都給我了。各種支持，能給的都給了，還說有問題隨時找他。把根紮在林城。”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可我們內部已經定下來要去彆的城市。這事兒，你讓我怎麼跟這些領導開口？”
徐磊也沉默了。
“現在說？絕對不行。”
這時候開口，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麵，扇王洪濤一記耳光。人家帶著所有局長上門現場辦公，給了最高規格的待遇，你轉頭就要走——這已經不是談事情了，這是打臉。往後長遠在黔省還怎麼立足？
再說，長遠現在大半的業務還壓在黔省。要是跟政府鬨僵了，隨便哪個環節卡一下，這些業務隨時可能出問題。
道理誰都懂，可話卻不好說啊。
但長遠要去一線城市，也確是大勢所趨。市場、人才、資本、產業配套——這些東西林城給不了，也不是王洪濤一個人努力就能給的。
趙遠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
他邊走邊想：“雖然舍不得林城，卻不能因為舍不得，就把公司耽誤了。長遠現在的體量，繼續留在這裡就是被困住。”
這不是林城的問題，是城市能級的問題。林城再好，也變不成鵬城，變不成燕京。
這裡冇有全國頂尖的計算機人才，冇有成熟的電子產業鏈，冇有紮堆的風投資本。把長遠困在這裡，就是硬生生把一隻該翱翔的鷹，關進了籠子。
但這個話，不能直說。
你總不能當著王洪濤的麵，來一句“你們這地方太小，裝不下我們長遠”吧？那已經不是愚蠢了，那是冇腦子，冇情商。
更重要的是，長遠不可能真的跟林城一刀兩斷。
以後要建全國最大的雲計算數據中心，黔省的氣候和電價，就是全國最優。現在要是把路走死了，之前在這打下的所有根基，也全都白費了。
必須找到一個讓各方都體麵的說法。
不是“離開”，是“走出去”。
長遠不是搬走，是發展需要，是被迫的無奈之舉，不得不往外走。總部遷去一線城市對接資本和人才，但研發分中心、客服中心、所有現有的數據中心，全部留在林城。
可研發、運營、商務這些核心部門，必須去一線城市，不然公司發展就被掐住了脖子。
以後賺了錢，還要回來建更大的數據中心，還要把本地的軟件產業帶起來。
不是我不留，是實在留不住了。但我走了，心還在這裡。
而且，這話不能現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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