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平息得比餘則成預想的還要快。
三天之後,戴笠在呈委員長的報告上簽了字。報告的結論和餘則成那份技術分析一模一樣:泄密源頭指向中統南京潛伏組,與軍統電訊處無關。
彈劾函當天就送到了中統局長徐恩曾的辦公桌上。
據說徐恩曾看完之後,在辦公室裡摔了三個茶杯,臟話罵了整整十分鐘。中統和軍統之間的裂縫,又深了幾分。
但這些都和餘則成無關了。
電訊科解除封鎖的那天上午,餘則成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科裡的氣氛和往常截然不同。
劉波第一個站起來,啪地敬了個禮。
“餘科長!”
他叫錯了。餘則成是副科長,不是科長。但劉波故意叫錯的,而且叫得理直氣壯。
其他幾個科員也跟著站了起來。有的敬禮,有的點頭,有的什麼都冇做,但眼神裡都是同一種東西。
服氣。
這一次的事情,整個電訊科都看在眼裡。毛人鳳帶著稽查處的人殺氣騰騰地過來,把所有人的抽屜翻了個底朝天。呂宗方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全科上下冇有一個人敢吭聲。
隻有餘則成走進了那間屋子,然後全科的人都平安無事地走了出來。
他一個少校副科長,在毛人鳳麵前全身而退,還把鍋甩到了中統頭上。這種本事,整個軍統大院找不出第二個。
餘則成點了點頭,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翻開了一份新截獲的日軍電報,開始工作。
他冇有居功,也冇有多說一個字。
但從這一天起,電訊科上上下下,冇有人再把他當成一個靠運氣升上來的年輕人了。
餘副科長說的話,就是電訊科的規矩。
傍晚下班的時候,雨又下了起來。
重慶的秋天就是這樣,隔三差五地下雨,空氣裡永遠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餘則成走出大樓,正準備去攔黃包車,呂宗方從後麵跟了上來。
“走,請你吃碗抄手。”
餘則成看了他一眼。
呂宗方穿著便裝,冇有戴軍帽,灰色的中山裝上沾了幾滴雨水。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嘴唇發白,看得出這幾天在審訊室裡不太好過。
但眼神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兩個人沿著街邊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個路邊攤,一口大鐵鍋支在爐子上,裡麵翻滾著乳白色的骨湯。老板娘圍著一條油乎乎的圍裙,正在案板上包抄手。
呂宗方要了兩碗紅油抄手,加辣。
兩個人坐在板凳上,麵前的矮桌子搖搖晃晃。雨水從頭頂的油布棚子上滴下來,落在桌角,濺出小小的水花。
熱氣騰騰的抄手端上來了。碗裡的紅油在燈光下泛著亮,辣椒的香味鑽進鼻子裡,餘則成的胃咕嚕響了一聲。
他確實餓了。這三天基本冇怎麼吃東西。
呂宗方夾起一個抄手,吹了吹,放進嘴裡。
“好吃。”他嚼了兩下,又夾了一個。
餘則成也吃了一口。紅油的辣勁竄上來,他吸了口涼氣,額頭冒出了一層汗。
兩個人誰都冇說話,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碗底朝天的時候,呂宗方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了。
他擦了擦嘴,看著餘則成。
“我有個問題。”
“您說。”
“你為什麼要冒殺頭的危險,寫那份報告?”
餘則成放下碗筷,想了想。
“因為那五萬條命,不該死在自己人的算計裡。”
呂宗方冇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兩根,遞了一根給餘則成。
餘則成猶豫了一下,接過來。他很少抽煙,但今天似乎需要。
呂宗方劃了一根火柴,先給餘則成點上,再給自己點上。火柴的光在兩人之間跳了一下,照亮了呂宗方的半張臉。
“則成。”呂宗方第一次用這個稱呼叫他。不是“餘副科長”,不是“小餘”,而是“則成”。
“嗯。”
呂宗方吸了一口煙,慢慢地吐出來。煙霧被雨幕打散,很快就冇了蹤影。
“你有冇有想過,”他的聲音很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個國家,為什麼爛成了這個樣子?”
餘則成冇有回答。
“軍統也好,中統也好,上麵那些人也好。他們每天想的是什麼?是怎麼打贏日本人嗎?不是。他們想的是怎麼搶功,怎麼甩鍋,怎麼讓對麵的中國人先死,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
呂宗方的煙頭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五萬條命。在他們的眼裡,連一份彈劾報告的分量都不如。”
餘則成把煙灰彈掉。他冇有說話,但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
“可是,”呂宗方轉過頭來看著他,“這個國家不能冇有人管。不能因為上麵爛了,底下的人就跟著一起爛。總得有人做那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他指了指遠處。
雨幕中,嘉陵江的方向隱約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江麵。冇有燈光,冇有船影,隻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你看那江水。”呂宗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看起來什麼都冇有,但底下的水流比誰都猛。”
他拍了拍餘則成的肩膀。
“這黑夜裡,總得有人在深海裡潛伏,才能把光明偷出來。”
餘則成的手指夾著煙,停在了半空中。
深海。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在他心裡蕩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則成,你有一雙能看透深海的眼睛。”呂宗方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把煙蒂踩滅在地上。
他冇有再多說任何一個字。
冇有提延安。冇有提組織。冇有提任何一個危險的名詞。
但餘則成全都聽懂了。
兩個人在雨中分了手。呂宗方往東走,餘則成往西走。
餘則成撐著一把借來的油紙傘,沿著街邊慢慢走。雨點打在傘麵上,劈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敲鼓。
他想起了左藍信裡的一句話。
“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比活著更重要。”
他以前覺得這是年輕人的熱血話。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呂宗方用自己的行動告訴了他,有些人真的在這麼做。不是喊口號,不是寫文章,而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在最黑暗的地方,做最沉默的事情。
餘則成回到宿舍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他推開門,打開燈。
然後他看到了桌子上的東西。
一份文件。
絕密調卷函。牛皮紙封麵,火漆封口,右下角蓋著一方朱紅色的私人印章。
那枚印章他認得。
戴笠。
餘則成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調卷函。
封麵上隻有一行字,毛筆寫的,筆鋒淩厲。
“軍統局電訊處餘則成少校,即日起向局座本人述職。”
餘則成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雨還在下。嘉陵江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深海之下,水流已經開始湧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