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點,餘則成比所有人都先到了電訊科。
他先去了三號機房,把門反鎖上,拉上窗簾。
操作臺旁邊有一臺老式的信號發生器,型號是美國產的bc-221,平時用來校準接收機頻率的。餘則成把它的電源接上,擰開了頻率旋鈕。
他需要造一份假的截獲報告。
這個想法是昨天晚上回宿舍以後成型的。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要從幾十個嫌疑人裡逼出那隻“蟬”,最快的辦法不是查,而是釣。
拋出一條足夠誘人的假情報。蟬如果真的存在,一定會想辦法把這條情報傳出去。而傳遞的動作本身,就是暴露。
餘則成調好了信號發生器的頻率,對準特爾芬根的接收端口,按下了發射鍵。
滋滋的電波聲從信號發生器裡傳出來,灌進了特爾芬根的耳朵。接收機的指針跳了一下,紙帶記錄儀開始走紙,在白紙上留下了一串起伏的波形。
餘則成盯著那些波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這些波形是他手工捏造的。頻率、振幅、衰減曲線,全都是按照真實的汪偽電臺信號特征來模擬的。如果不用精密儀器逐頻段比對,肉眼根本看不出真假。
他又重複操作了三次,製造出了三段不同時間窗口的“截獲信號”。
然後他關掉信號發生器,把紙帶撕下來,用紅藍鉛筆在關鍵波形上做了標註,夾進了一個牛皮紙的文件夾裡。
封麵上,他用工整的楷體寫了幾個字:“汪偽第三套備用通訊頻段截獲分析報告(絕密)”。
九點整,電訊科例會。
全科室二十三個人坐在大辦公室裡。老李帶著甲組的人坐在左邊,劉波帶著乙組的人坐在右邊。中間還有幾個負責文書和檔案整理的後勤人員。
餘則成站在黑板前麵,手裡拿著那個牛皮紙文件夾。
“今天的例會,隻說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我在執行防空頻段篩查任務的過程中,意外截獲了一組新的信號。”
他打開文件夾,把三段波形紙帶貼在了黑板上。
“根據我的初步分析,這是汪偽方麵正在測試的第三套備用通訊頻段。頻率範圍在4.7到5.3兆赫之間,采用的是變頻跳躍模式,每隔七分鐘切換一次載波頻率。”
他指著紙帶上的紅色標註。
“大家看這裡。每次頻率切換之前,都會有一個持續零點三秒的空白間隔。這是他們的同步信號。隻要鎖住這個同步信號,就能跟上他們的跳頻規律。”
臺下鴉雀無聲。
老李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張。劉波在本子上飛速地記錄著。其他幾個科員有的在互相交換眼神,有的在低頭翻找自己的筆記本。
冇有一個人質疑。
餘則成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這就是技術權威的威力。自從那天他在三號機房用五分鐘完成了雙頻盲譯,整個電訊科再也冇有人敢在他的專業領域說一個“不”字。
“從今天起,乙組全部轉入第三套頻段的跟蹤監聽。”餘則成看向劉波,“劉波,你負責排班。二十四小時不間斷,每四小時輪換一次。”
“是!”
“甲組繼續日常監聽任務不變。所有人註意保密,今天例會的內容不許跟任何人提起。散會。”
人散了。
餘則成等所有人都走出去以後,叫住了劉波。
“關門。”
劉波把門關上,轉過身來看著他。
“餘哥,怎麼了?”
餘則成靠在桌邊,壓低了聲音。
“劉波,你覺得剛才那份截獲報告是真的嗎?”
劉波愣了一下。
“不是真的?”
“那三段波形是我用信號發生器手工做的。”餘則成看著劉波的眼睛,“假的。”
劉波的臉色變了。
“餘哥,你……”
“你彆急。我這麼做有原因。”餘則成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給劉波,自己冇抽,“我懷疑電訊科裡有內鬼。有人在把我們截獲的情報往外麵傳。”
劉波接過煙,手指有些發抖,但冇有點。
“所以你放了一個假消息?”
“對。如果真有內鬼,他聽到了第三套頻段的事,一定會想辦法告訴外麵的人。而傳遞消息最快最隱蔽的方式,是電話。”
餘則成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上麵畫著電訊科內線電話的接線圖。
“我們科室有三條內線。一條通總務科,一條通情報處值班室,一條通交通部聯絡處。你今天下午的任務,不是去監聽電臺。是去地下室的配線間,在這三條內線的接線板上裝竊聽器。”
劉波的喉結動了一下。
“餘哥,監聽內線電話……這要是被發現了……”
“你信我嗎?”
劉波沉默了幾秒鐘。他想起了那個下雨天,餘則成剛到電訊科的第一天,所有人都看不起這個戴眼鏡的書生。而這個書生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把整個科室翻了個底朝天。
“信。”
“那就去做。做完以後,把竊聽器的接收端放到三號機房的備用監聽位上。我來聽。”
“明白。”
劉波走了。
餘則成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天空。
十月的天很藍,藍得有些不真實。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下來,一片一片地在操場上打著旋兒。
他現在就像一個獵人,在林子裡設好了陷阱,撒好了誘餌。
剩下的事情隻有一件。
等。
下午五點三十七分。
餘則成正在三號機房裡假裝調試特爾芬根的頻率旋鈕,耳機裡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電臺信號。是電話撥號音。
嘟……嘟嘟嘟……嘟嘟……
有人正在用電訊科的內線電話,往外撥出一個號碼。
餘則成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鉛筆。
他屏住呼吸,把音量旋鈕擰到了最大。
電話接通了。對麵傳來一個沙啞的男聲,說了一句話。
“號碼變了,記一下。”
然後是一串數字。
餘則成的鉛筆在紙上飛速記錄。
電話掛斷了。整個通話時間不超過十五秒。
餘則成摘下耳機,看著紙上的那串數字。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