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車是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窗的玻璃貼了深色的紙。
餘則成坐在後座,陶秘書坐在副駕駛。一路上冇有人說話,司機也是一臉木然,隻管開車。
從軍統大院到曾家堰不遠,十幾分鐘的車程。但餘則成覺得這十幾分鐘比昨天等劉波操作配電室的那幾分鐘還要長。
戴笠召見。
上一次被戴笠單獨召見,還是第一卷的結尾。那次是述職,氣氛雖然緊張,但多少有點論功行賞的味道。
這一次呢?
餘則成在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最近發生的事情。陳伯濤案、書店突襲、偽造波形報告、齊思遠的50赫茲質疑、配電室的諧波乾擾。這些事情裡麵,有多少已經傳到了戴笠的耳朵裡?
他不知道。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在軍統,冇有什麼事情是能瞞住戴笠的。至少不能瞞太久。
車子在曾家堰官邸的側門停了下來。
陶秘書帶著餘則成穿過一條碎石鋪的小路,繞過主樓,走到後麵的一棟小院子前麵。院子裡種著幾棵修剪得很整齊的羅漢鬆,鬆樹下麵擺著一張石桌和兩把石凳。
戴笠站在院子裡,正拿著一把小剪刀修剪一盆盆景。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冇有穿軍裝。腳上是一雙布底鞋。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軍統局的掌門人,倒像是一個閒來無事的中年文人。
但餘則成知道,這個“文人”的手裡攥著大半個中國的情報命脈。
“局座。”餘則成站住了,立正,微微欠身。
戴笠冇有抬頭。他的註意力似乎全部集中在那盆盆景上麵。剪刀哢嚓哢嚓地響著,每一剪都準確無誤,多餘的枝條落在石桌上,像是一些被判了死刑的犯人。
“坐。”
餘則成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戴笠又剪了兩刀,然後放下剪刀,拿起一塊濕布擦了擦手。他轉過身,看著餘則成。
那雙眼睛跟齊思遠的完全不同。齊思遠的眼睛是冷的,像儀器。戴笠的眼睛不冷也不熱,像一潭水,你看不到底,也猜不到他在想什麼。
“陳伯濤的事,你乾得不錯。”戴笠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餘則成冇有放鬆。誇獎從戴笠嘴裡說出來,往往隻是開胃菜。
“鄭介民那邊鬨了一陣子,但他也知道輕重。陳伯濤是他的人,通了敵,他自己就得擔一半的責任。他把人滅了口,是因為怕查出更多的事情來。”
戴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淡淡地加了一句:“你用來釘他的那份報告,做得挺像的。就是有一點小瑕疵。”
餘則成的心跳漏了一拍。
“50赫茲的底噪。”戴笠說完這四個字,目光落在餘則成的臉上。
餘則成冇有辯解。在戴笠麵前辯解和在呂宗方麵前辯解一樣,冇有意義。
“局座明察。”他隻說了這四個字。
戴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秋天的太陽照在石頭上,有溫度但不暖和。
“陳伯濤該死。鄭介民也該敲打。你這把刀雖然鈍了點,但捅的地方很準。”
餘則成聽到“刀”這個字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呂宗方昨天說的話。好用的刀,用完了是要收起來的。
但戴笠顯然不打算現在收刀。
“餘則成,我叫你來,不是為了算舊賬。”戴笠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從袍子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信封,扔到餘則成麵前。
“打開看看。”
餘則成拆開信封,裡麵是幾張紙。最上麵一張是一份截獲的亂碼電報抄件,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字母,冇有任何規律。下麵幾張是情報處關於電報來源的分析報告,標註著“南京方麵,頻段4.2兆赫,每日淩晨兩點至三點固定窗口”。
餘則成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發報人的代號是“燈塔”。
而“燈塔”這個代號,在他幾個月前破譯的那批密電裡出現過。那是李海豐叛逃南京之後啟用的新身份。
“認出來了?”戴笠的聲音裡多了一絲銳利。
“李海豐。”餘則成說。
“不錯。”戴笠點了點頭,“你那次破譯出來的結果是對的,李海豐確實跑到了南京,投靠了汪偽特工總部。但他不是去當閒人的。他在幫日本人重新搭建整個華中地區的特工通訊網。”
戴笠站起來,走了兩步,背著手看著院子裡的羅漢鬆。
“這個人在軍統乾了八年。密碼學、編碼規則、通訊程序、人事關係,他全都門兒清。他用我們自己的底子,給日本人造了一套新係統。我們截獲了信號,但解不開。”
他轉過身,盯著餘則成。
“半個月。我給你半個月的時間,找到他這套新密碼的破綻。鎖定他在南京的確切位置。”
餘則成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那份電報抄件。
“局座,這套密碼跟以前日偽用的完全不同。李海豐熟悉我們的破譯方法,他一定會做針對性的防範。半個月的時間……”
“你是在跟我討價還價嗎?”戴笠的語氣冇有變化,但餘則成感覺到溫度驟降。
“不敢。”
“那就去做。”戴笠重新坐下,拿起了剪刀,“我要殺他。而且要殺得整個金陵城都能聽到回聲。一個叛徒,如果不死,其他人就會有樣學樣。”
哢嚓。又一根枝條落在了石桌上。
餘則成把電報抄件收好,站起來,立正。
“餘則成。”戴笠叫住了他,“這件事,我從情報處抽了一個人來協助你。你們兩個搭檔。他負責線下情報側寫,你負責密碼數學分析。分工明確,互不乾涉。”
“誰?”
“齊思遠。”
餘則成愣了一下。
戴笠冇有解釋為什麼。他繼續修剪盆景,不再看餘則成。
陶秘書在院門口等著,帶他往回走。
餘則成坐上回程的福特轎車,腦子裡在飛速運轉。
戴笠把齊思遠安排進來,有兩層意思。第一層,是鄭介民的請求。齊思遠是鄭介民的人,安插進來可以起到監視的作用。第二層,是戴笠自己的意思。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讓兩個互相警惕的人搭檔,誰也不敢對他耍花招。
帝王心術。
車子在軍統大院門口停了下來。餘則成提著那個牛皮信封走進大樓,上了二樓,在走廊儘頭找到了一間他以前冇註意過的房間。
門上掛著一塊新釘的木牌:“特彆機要室·李海豐專案組”。
餘則成推開門。
房間不大,十來個平方,一張長桌,兩把椅子,一塊黑板,一臺舊式打字機。窗戶上釘著黑布簾子,白天也透不進光來。
桌子對麵已經坐了一個人。
深色西裝,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麵前攤著一份和餘則成手裡一模一樣的電報抄件。
齊思遠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餘副科長。”他的聲音跟上次一樣平穩,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局座讓我來協助你。”
餘則成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走到桌子的另一端,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把牛皮信封裡的東西一張一張鋪在桌上。
“齊先生。”他推了推眼鏡,“既然局座安排了,那咱們就開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