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潛伏前傳:重慶深海覺醒 > 第87章星火暗燃,貧民窟裡的紅色長談

黃包車在南京城南的小巷裡走了將近四十分鐘。

餘則成在篷布後麵默默數著拐彎的次數。左轉七次,右轉十一次,中間穿過了至少三條不同寬度的街道。車夫的路線完全避開了所有能看到燈光和人影的地方,像是一條蚯蚓在地底下鑽洞,專挑最黑、最窄、最不起眼的裂縫走。

這種反跟蹤路線的設計,絕不是一個普通拉車的能想出來的。

最終,黃包車停在了一片低矮的棚戶區前麵。這裡是南京下關碼頭以南大約兩公裡的地方,緊挨著秦淮河的一條死水支流。空氣中彌漫著腐爛的水草味和爐灰的焦臭。

車夫放下車把,蹲在路邊,從腰間摸出了一個鐵皮煙盒。他冇有說話,隻是用指甲在煙盒蓋子上敲了三下。

嗒。嗒嗒。

停頓兩秒。

嗒嗒嗒。

棚屋深處傳來了回應。是一扇木門被推開又輕輕合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很輕的腳步,像貓踩在棉花上。

一個瘦小的女人從陰影裡走出來。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色棉襖,頭上裹著一塊黑色的粗布巾。她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餘則成註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插在棉襖口袋裡,那裡鼓起了一個硬邦邦的弧度。

“幾位?”女人的聲音很低。

“兩位。老規矩。”車夫答。

女人轉身,走進了棚屋之間的一條窄縫。餘則成和呂宗方跟在後麵,彎著腰穿過了一片用舊鐵皮和竹竿搭起來的矮棚。腳下的地麵從青石板變成了泥土,又從泥土變成了潮濕的碎磚。

穿過最後一道用破麻袋擋住的“門”,他們來到了一個半地下的空間。準確地說,是一個用磚頭砌起來的地窖。麵積不大,大概十來個平方米,頭頂是木板搭的天花板,上麵壓著厚厚的泥土。角落裡有一張破木桌、兩條長凳和一盞已經熄了的煤油燈。

女人點燃了煤油燈,把燈芯調到最低。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地窖的輪廓。

“這裡安全。”車夫站在門口,聲音依然沙啞,“李海豐的人不敢來這片。貧民窟的路太繞,他們的汽車進不來,人進來了也出不去。”

呂宗方坐到了長凳上。他看著車夫,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在碼頭等了多久?”

“從你們上岸那天起。”車夫說,“二十三天。”

餘則成的心裡微微一震。二十三天。從他們踏上南京土地的第一刻起,這個刀疤臉的車夫就一直在暗中跟著他們。不是跟蹤,是保護。

呂宗方點了點頭,冇有再問更多。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頻率數字的薄紙,遞給了車夫。

“燒掉。”

車夫接過紙,用火柴點著了。紙片在他粗糙的指尖上化為灰燼,飄散在地窖潮濕的空氣中。

然後車夫轉身離開了。走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餘則成。那個眼神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鐘,但餘則成在那一秒鐘裡讀到了一種很熟悉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也不是服從命令的機械。

那是一種沉靜的、堅硬的、不需要任何語言解釋的信念。

跟呂宗方的眼神一模一樣。

門口的麻袋簾子落下來,車夫的草鞋聲漸漸遠去。地窖裡隻剩下餘則成和呂宗方兩個人。

煤油燈的火苗在微微搖晃。牆壁上的水漬在燈光下像一幅幅抽象的地圖。

呂宗方從桌上的陶罐裡倒了兩碗白水,一碗推到餘則成麵前。

“喝口水。”老人說。

餘則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鏽味。

“老師。”餘則成放下碗,聲音很輕,“剛才的接頭暗號,不是軍統的體係。”

這不是一個問句。是陳述。

呂宗方冇有否認。他端著碗,慢慢喝了一口水,然後把碗放在桌上,用手指擦了擦碗沿上的水漬。

“軍統的體係,你見過多少種?”呂宗方反問。

“三種主流,五種區域變體。”餘則成不假思索地說,“所有的軍統接頭暗號都遵循戴笠親自製定的‘三段式’結構:引語、暗語、收語。每一段都有固定的句式框架和關鍵詞庫。”

“剛才那套呢?”

“完全不同。”餘則成說,“冇有引語,冇有收語。隻有一個極其簡短的‘情境置換’對話。關鍵詞不是預設的,而是根據環境實時生成的。‘夫子廟’是地標,‘燒餅鋪’是安全屋的代稱,‘三更天’是時間確認。整套係統的設計邏輯比軍統的要精煉得多,也靈活得多。”

呂宗方看著他。老人的眼睛裡有一絲欣慰,也有一絲無奈。

“你這個腦子。”呂宗方輕聲說,“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他們是誰。”餘則成說,“我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他們為什麼要幫我們?”

呂宗方沉默了很久。地窖外麵傳來了遠處的雞叫聲,天快亮了。

“因為有些事情,不分黨派。”呂宗方最終開了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李海豐手裡的那份名單,如果落到日本人手裡,死的不隻是軍統的人。重慶、上海、武漢、長沙,所有還在堅持抗日的地下力量,都會被連根拔起。幾千條人命。”

餘則成冇有說話。

“你在軍統待了多久了?”呂宗方突然問。

“半年多。”

“你見過的軍統高層,有幾個是為了打日本人?”

餘則成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有發出聲音。

“戴笠算一個。”呂宗方自己回答了,“但他打日本人,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權力。毛人鳳呢?他連日本人長什麼樣都不在乎,他隻在乎誰擋了他的路。鄭介民呢?他在忙著跟美國人做生意。還有那些處長、科長,你覺得他們在乎過前線每天死多少人嗎?”

餘則成低下了頭。他想反駁,但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因為呂宗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親眼見過。

“有些地方不一樣。”呂宗方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隻有氣聲,“有些地方的人,連飯都吃不飽,連子彈都不夠用,穿著草鞋在雪地裡打仗。但他們的骨頭是硬的。他們不賣國,不貪汙,不互相傾軋。他們死的時候,臉是朝著敵人的。”

餘則成抬起頭,看著呂宗方。

老人的臉上冇有任何煽情的表情。他隻是在陳述事實。就像他平時在電訊處分析敵情報告一樣,冷靜、客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但正是這種冷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講都更加震撼人心。

“老師。”餘則成的聲音有些乾澀,“你說的那些地方,是不是......就是電臺指向的那個方向?”

呂宗方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隻是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裡,拿起了那臺破舊的收音機。那是地下黨留在安全屋裡的設備,外殼上滿是劃痕,旋鈕已經磨得看不清刻度了。

“天快亮了。”呂宗方把收音機放到餘則成麵前,“你之前在船上記下的那組高頻盲音,還記得嗎?”

餘則成點了點頭。那組盲音,他記得每一個數字。

“用這臺機器,看看你能從裡麵挖出什麼。”呂宗方說,“李海豐不會放棄追蹤。我們要在他找到這裡之前,找到他的弱點。”

餘則成接過收音機,開始調整頻率。他的手指在生鏽的旋鈕上轉動著,耳朵貼近了喇叭。

靜電噪音。雜波。偶爾閃過的日語播報。

然後,在某一個頻段上,他聽到了一組短促而有規律的脈衝信號。

嗒嗒嗒。停頓。嗒嗒。停頓。嗒嗒嗒嗒嗒。

餘則成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那組脈衝的節奏,不是汪偽的標準巡邏彙報頻率。它的調製方式極其特殊,像是在常規巡邏信號的縫隙裡,偷偷塞進了一串額外的數據。

就像一隻寄生蟲,藏在宿主的身體裡,吸著宿主的血,卻不讓宿主發現。

餘則成拿起鉛筆,開始在破紙上記錄那組信號的每一個脈衝間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