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裡的漣漪隻持續了不到一秒鐘就消失了。
李海豐盯著那杯茶水看了三秒鐘。然後他把茶杯放下了,走到了辦公桌的另一頭,拉開了抽屜。
抽屜裡放著一把勃朗寧手槍和三個彈匣。他把手槍塞進了腰間的槍套裡。
“鬆井少佐的車什麼時候到?”他衝著門外吼了一聲。
門外的衛兵回答:“報告長官,鬆井少佐的車隊淩晨五點從城東出發,預計五點半到達。”
淩晨五點半。還有不到四十分鐘。
李海豐走到了堡壘的鐵門前麵。這扇門重達八百斤,用三個鋼製轉輪鎖死。打開它至少需要兩個人同時操作,花費四十秒鐘。
四十秒。
他突然覺得這四十秒太長了。
“把門打開。”他說。
“長官?”衛兵愣了一下。
“把門打開!”李海豐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我要出去。現在就出去。”
衛兵不敢違抗。兩個人走到鐵門前麵,開始轉動鎖輪。
第一道鎖打開了。鋼輪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第二道鎖。
就在第二道鎖即將打開的瞬間,李海豐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比蚊子振翅還輕。但他的耳朵在這幾天的極度緊張中已經被磨礪到了一種病態的靈敏程度。
那是金屬摩擦的聲音。極細微的、有規律的。像是一個齒輪在轉動。
不對。這個堡壘裡冇有任何齒輪裝置。通風係統是電動的。排水係統是重力式的。冇有任何東西會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音。
除非有什麼人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安裝了一個帶齒輪的裝置。
李海豐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快開門!”他嘶吼著撲向鐵門,用自己的手去擰最後一道鎖輪,“快他媽的開門!”
第三道鎖打開了。
鐵門緩緩向外推開。李海豐衝了出去。
他衝進了通往地麵的樓梯間。樓梯間的牆壁是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臺階是鑄鐵的。他跑了三級臺階。
然後世界炸了。
不是聲音先到達的。是震動。
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從地底深處向上噴湧,像是有一隻巨手從地殼內部猛地推了一掌。整個樓梯間劇烈地搖晃起來,鑄鐵臺階發出刺耳的尖嘯聲。
李海豐被彈了起來。他的身體像一片樹葉一樣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然後重重地摔在了臺階上。
一秒鐘之後,聲音到了。
那不是爆炸聲。爆炸聲是“轟”。這個聲音是“嗡”。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能穿透骨頭的嗡鳴。整個地堡都在以一種不可能的頻率振動,像一個被敲響的巨型銅鐘。
地板裂開了。
一條鋸齒狀的裂縫從樓梯間的底部向上延伸,像一條黑色的閃電。裂縫裡噴出了灼熱的氣浪和碎石,溫度高得令人窒息。
李海豐不顧一切地往上爬。他的左腿不知道什麼時候斷了,小腿骨從褲腿裡刺出來,白森森的一截。但他感覺不到疼痛。腎上腺素把他的疼痛神經完全關閉了。
他用手臂和右腿,一級臺階一級臺階地往上拖。
身後,地堡的天花板塌了下來。半米厚的鋼筋混凝土板從中間斷裂,整塊墜入了下方已經變成火海的堡壘內部。甲烷爆炸產生的火球從每一個裂縫、每一個管道口、每一個通風孔裡向外噴射,把地堡變成了一座地下熔爐。
衝擊波沿著通風管道倒灌進了地麵上的76號總部大院。
大院裡的三棟辦公樓同時震顫。玻璃窗在同一秒鐘內全部碎裂。哨塔上的探照燈從支架上墜落,砸在了院子裡的汽車上。值班室的門被氣浪衝開,兩個正在打盹的特務被彈飛到了走廊的另一頭。
火焰從地麵的幾個排水口和通風井裡衝天而起。藍白色的火柱高達兩三米。
整個76號總部在淩晨四點四十七分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
李海豐爬到了樓梯的頂端。他推開了通往地麵的鐵門。門已經變形了,鉸鏈斷了一個,但還能推開一條縫。
他擠了出去。
外麵的空氣裡彌漫著焦糊味和硝煙味。大院裡到處都是碎玻璃和倒塌的建築碎片。幾個特務渾身著火地在院子裡奔跑,發出淒厲的慘叫。
李海豐顧不上他們。他拖著斷腿,從大院的後門爬了出去。後門通向一條狹窄的巷子。這條巷子是他預先勘查過的逃生路線之一。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李海豐拖著血跡,一寸一寸地往前爬。
他的半邊臉被燒傷了。皮膚翻卷著,露出了下麵紅白相間的肉。但他的意識還在。他的求生欲像一頭發瘋的野獸,驅動著這具已經半毀的軀體繼續移動。
他爬了大約二十米。
巷子的前方是一個丁字路口。隻要拐過這個路口,就是一條通往碼頭方向的小路。鬆井少佐的車隊再過三十分鐘就到。
他還有機會。
李海豐用儘全身的力氣,把自己拖到了丁字路口。
他翻過身來,仰麵朝天,大口喘著氣。活著。隻要活著就好。死裡逃生。他經曆過無數次死裡逃生。這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抬起頭,想看看路口那邊的情況。
然後他的呼吸停住了。
路口的正前方,大約七八米遠的地方。
一個人影。
穿著一件深色的風衣,鴨舌帽遮住了半張臉。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前傾。一隻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裡握著一把手槍。
月光穿過頭頂兩棟樓房之間的縫隙,照在那個人的臉上。
黑框眼鏡。
鏡片上反射著遠處76號大院裡還在燃燒的火光。
餘則成。
李海豐的嘴巴張開了,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在兵工廠用莫爾斯碼嘲諷他的人。那個在鐘樓上盲狙他心腹的人。那個把他逼成驚弓之鳥、逼得他親手殺掉陳大坤的人。
那個炸掉了他堡壘的人。
就站在他麵前。
安靜地。乾淨地。甚至衣服上都冇有一絲褶皺。
像是在等他。
不,不是像。就是在等他。
餘則成把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抽了出來。那隻手裡冇有武器。
他推了一下眼鏡。
這個動作李海豐見過。在李海豐的記憶裡,這個動作屬於一個叫方仲清的上海藥商。一個油腔滑調的生意人。
但現在他知道了。這個動作屬於餘則成。軍統電訊科科長。少校。也是戴笠親自點名的刺客。
餘則成看著他。
冇有仇恨。冇有得意。冇有憐憫。
隻有一種冰冷的、屬於獵手的平靜。
像是看著一頭已經被放了血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