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的傷口在第二天開始化膿了。
餘則成是在淩晨被他的呻吟聲驚醒的。他摸了一下刀疤臉的額頭。滾燙。
“多少度?”餘則成問。
刀疤臉勉強睜開眼睛,嘴唇乾裂:“不礙事,先生。我這身板子硬。挺兩天就好了。”
餘則成把他的褲管掀開。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暗紅色,腫脹的邊緣滲出了黃色的膿液。鐵釘穿刺加上汙水浸泡,傷口的感染速度遠超預期。
如果再不處理,兩天之內就會發展成敗血症。
“你彆管我。”刀疤臉似乎也知道情況不好,“先生自己走。往城東,找碼頭,想辦法出城。”
“閉嘴。”餘則成說。
刀疤臉愣了一下。
餘則成的語氣不重,但非常堅定。他從來冇有用這種語氣跟刀疤臉說過話。
“你替我拉了三個月的車。替我打聽了半個南京城的消息。替我在槍林彈雨裡劃了一條船來接我。”餘則成看著他,“現在你讓我扔下你自己走?”
刀疤臉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我去弄藥。你在這裡等著。不要動。不要出去。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去。”
餘則成站起來。
他需要消炎藥。在1941年的南京,最有效的消炎藥是磺胺。盤尼西林這種東西理論上已經被發明出來了,但在中國戰場上幾乎見不到,隻有極少量通過黑市流通。
但磺胺也不是普通藥鋪能買到的。日偽當局對所有藥品實施了嚴格的管製。磺胺屬於戰略物資,隻有日軍軍醫院和極少數有背景的黑市暗醫手裡才有。
餘則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南京城南的地圖。
刀疤臉之前提過,城南有一個黑市暗醫,姓錢,人稱“錢半仙”。據說以前是教會醫院的外科大夫,後來因為治死了一個日本軍官的小妾被追殺,躲到了貧民窟裡靠給底層人看病為生。他手裡有磺胺,但價格極高。
更重要的是,刀疤臉還說過一句話:76號的人也盯著這個暗醫。因為他治療過不少受傷的地下組織成員。
這意味著暗醫的診所附近,很可能有便衣在監控。
餘則成換上了那身灰布長衫。長衫在排水溝裡泡過,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酸臭味。但這恰好符合他要扮演的角色。
他把臉上抹了一層泥,頭發弄得亂蓬蓬的,背弓了起來,走路開始拖著步子。
一個收破爛的老漢。南京城裡最不起眼的那種人。
餘則成從防空洞的側麵出口爬了出去。天剛蒙蒙亮,巷子裡有零星的行人。他混進了人流中。
錢半仙的診所在城南三條巷的一個死胡同裡。餘則成冇有直接走過去。他先在三條巷外圍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像一臺精密的掃描儀,迅速捕捉到了兩個異常。
第一個異常:死胡同入口對麵的煙雜鋪門口,一個穿短褂的中年人坐在馬紮上抽煙。他的煙抽得很慢,每抽一口都會抬頭看一眼胡同口。
這個人的坐姿有問題。普通人坐馬紮會靠著牆,但這個人的背挺得很直,腰間鼓了一塊。那是彆著手槍的形狀。
第二個異常:胡同裡第三戶人家的窗戶開著半扇。窗臺上放著一盆枯萎的花。但花盆的角度不對。它被故意轉了一個方向,花盆底部的排水孔正對著診所的大門。
那不是排水孔。是一個觀察孔。
兩個盯梢點。一明一暗。
餘則成繼續往前走,從三條巷的另一頭繞到了診所背後的小巷。他在巷子裡蹲下來,假裝在翻一堆垃圾。
他需要一個方案。
正麵進去不行。兩個便衣會立刻註意到一個陌生麵孔。
後門也不行。這種老式的聯排房屋後麵通常是共用的天井,天井太小太封閉,一旦暴露無處可逃。
餘則成的目光落在了巷子角落裡的一隻野貓身上。
野貓正在翻一個破損的竹簍。竹簍裡裝著什麼東西,散發出魚腥味。
餘則成看了看那隻貓,又看了看三條巷入口處堆著的幾袋化肥和一堆舊爆竹。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十五分鐘後。
三條巷入口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很大,但足夠讓人嚇一跳。
緊接著是一團濃烈的白煙從化肥袋子後麵冒了出來。煙霧嗆人的程度遠超爆竹的正常水平。因為餘則成在爆竹裡麵塞了一把從垃圾堆裡撿來的辣椒乾。
辣椒混合著化肥粉末,在燃燒後形成了一股刺鼻的煙霧。
巷子裡立刻亂了起來。附近的住戶跑出來看熱鬨。幾隻受驚的野貓從各個角落竄了出來,嗷嗷叫著滿巷子跑。
那個坐在馬紮上的便衣站了起來。他的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眼睛盯著煙霧的方向。
另一個暗哨也從窗戶後麵探出了頭。
他們的註意力被轉移了。
隻需要三十秒。
餘則成從後巷翻過了一道不到兩米高的矮牆。矮牆後麵就是診所的後院。後院裡堆著幾口破缸和一堆舊木板。
他推開了後門。門冇有鎖。
診所很小。外間是一個簡陋的診臺,幾個藥瓶東倒西歪地放在架子上。裡間掛著一副簾子。
簾子後麵,一個五十來歲的瘦削男人正在用酒精棉球擦拭一把手術刀。他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過頭。
“你是誰?”
“我需要磺胺。”餘則成開門見山。
錢半仙的眼睛在餘則成身上掃了一圈。他看到了泥漬、看到了酸臭的長衫、看到了一雙不屬於收破爛老漢的眼睛。
“我這兒不賣藥。”錢半仙的聲音很警惕,“你走錯地方了。”
餘則成從懷裡掏出了兩根金條。
金條不大,每根大約一兩。這是他從軍統經費中留下來的最後的應急儲備。金條表麵有輕微的磨損痕跡,但依然泛著暗沉的金光。
錢半仙的目光在金條上停留了兩秒。
“磺胺粉二十克,夠用三天的量。”餘則成把金條放在了診臺上,“多的算是診金。”
錢半仙冇有立刻拿。他盯著金條看了幾秒,然後抬頭看了看餘則成。
“外麵那兩個76號的人,你是怎麼過來的?”
“你猜。”
錢半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從藥櫃裡拿出了一個小瓷瓶,又從另一個抽屜裡拿出了一小卷繃帶和一瓶碘酒。
“磺胺粉,碘酒,紗布繃帶。”他把東西推到餘則成麵前,“先用碘酒清創,把膿液全部清乾淨,再撒磺胺粉。每天換一次藥。三天內不退燒就來找我。”
餘則成把東西收進了懷裡。
他轉身往後門走。
“等等。”錢半仙叫住了他。
餘則成回過頭。
錢半仙拿起了那兩根金條,翻過來看了看底麵。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金條上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有個鋼戳。”
餘則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軍統的金條表麵都會打上一個極小的鋼戳印記。那是軍統後勤處的防偽標識。普通人不會註意到,但一個見過世麵的人會認出來。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錢半仙把金條收進了懷裡,“但你最好祈禱那兩個76號的人冇有看到你。他們每天下午四點換班。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餘則成點了一下頭,從後門翻了出去。
他沿著來時的路線原路返回。煙霧已經散了,巷子裡恢複了平靜。那個便衣重新坐在了馬紮上,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哪個缺德鬼放炮仗”。
餘則成低著頭從他麵前走過去。便衣看了他一眼,皺了皺鼻子,嫌他身上臭,揮手讓他趕緊走。
二十分鐘後。餘則成回到了防空洞。
刀疤臉已經燒得滿臉通紅。他的嘴唇乾裂出了血,呼吸又快又淺。
餘則成冇有耽誤。他用匕首割開了刀疤臉的褲管,露出那道紅腫的傷口。先用碘酒清洗了傷口,把膿液一點一點擠乾淨。刀疤臉疼得全身發抖,咬著一截木棍不讓自己叫出聲。
清創完畢後,餘則成把磺胺粉均勻地撒在了傷口上,然後用紗布繃帶緊緊包紮好。
“睡一會兒。”餘則成把水壺裡最後的水倒給了刀疤臉,“藥撒上了,燒應該能退。”
刀疤臉的眼眶紅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嗓子已經啞了。最後隻擠出了兩個字。
“謝了。”
餘則成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靠回到牆壁上,閉上了眼睛。藥拿到了,暫時安全了。
但就在他準備讓緊繃了一天的神經鬆弛下來的時候,防空洞的黑暗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像是槍栓被撥開的聲音。
然後,一支冰冷的槍管,貼上了他的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