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潛伏前傳:重慶深海覺醒 > 第118章貓鼠博弈,淪陷區的雙重陰影

跟蹤者的身影在餘則成的腦子裡轉了一整夜。

他冇有貿然出手。如果跟蹤者是日偽特務,貿然暴露會讓整個行動功虧一簣。如果跟蹤者是彆的什麼人,他需要先搞清楚對方的目的。

第二天上午。餘則成回到了縫紉鋪。

他在窗口坐了半個小時,冇有觀察灰樓,而是用餘光反複掃視街麵上的行人。

十點鐘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人。

巷子對麵的一棵老槐樹下,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看起來像個窮學生。

但他的眼睛不在書上。

他的眼睛在縫紉鋪的方向上。

餘則成觀察了他十分鐘。這個年輕人換了三次站姿,但始終冇有離開那棵樹的視野範圍。他翻書的速度太均勻了,每隔大約三十秒翻一頁,像是在執行某種機械性的掩護動作。

不是日偽的人。日偽的便衣不會穿長衫。他們穿短褂,戴鴨舌帽,腰間彆槍。

也不是76號的殘餘。76號被炸了以後,剩下的人要麼被日本人收編,要麼跑路了。冇有人還有精力來盯一個縫紉鋪。

餘則成的腦子裡浮出了一個可能性。

他通過吳老板娘傳了一句話給教書先生:“下午縫紉鋪後院,見一麵。”

下午三點。縫紉鋪的後院。

一個不到五平米的小天井,堆著幾捆舊布料和一口水缸。教書先生從後門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神裡有一種微妙的緊繃。

餘則成冇有寒暄。

“昨晚酒館門口跟蹤那個清潔工的人,是你的人。”

教書先生的眉毛動了一下。

“今天上午在巷子對麵盯我的那個穿灰長衫的年輕人,也是你的人。”

教書先生沉默了。

餘則成的語氣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空氣裡。

“你們派人跟我,我理解。我是軍統出來的,你們不放心。但是你們的人犯了兩個錯誤。”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們的人跟丟了我以後,轉而去跟清潔工。這說明你們知道我接觸了誰。但如果日偽的人也在盯清潔工,你們的人跟過去就等於在清潔工身上多疊了一層關註。這會暴露整個行動鏈條。”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今天上午那個年輕人的掩護動作太業餘了。他翻書的節奏是均勻的,但真正在看書的人不會勻速翻頁。他站的位置正對著縫紉鋪的窗口,這說明他的監視目標就是我。但他冇有註意到,對麵灰樓二樓有一扇窗戶裡的人有可能正在用望遠鏡掃視街麵。”

教書先生的嘴唇緊抿著。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你說得對。”

三個字。冇有辯解,冇有解釋。

餘則成冇有接話。他等著。

教書先生背靠在牆上,把手插進了長衫的口袋裡。他的目光從餘則成臉上移開,看著天井角落裡那口積滿了雨水的水缸。

“我們的同誌,”他說,“大多是教師、工人、學生出身。有信仰,有勇氣,但論特工的專業素養……確實差你不止一截。”

他的語氣裡冇有委屈,也冇有找借口的意思。就是一種乾燥的、實事求是的陳述。

餘則成第一次從這個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他在軍統從未見過的東西。

坦誠。

軍統的人犯了錯誤會推諉、會遮掩、會找替罪羊。毛人鳳犯了錯誤會殺人滅口。戴笠犯了錯誤會用更大的陰謀來遮蓋。

但教書先生犯了錯誤,他說的是:“你說得對。”

這三個字比任何花言巧語都重。

“南京的地下黨,現在還有多少人?”餘則成問。

教書先生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在情報工作中幾乎等同於禁忌。但他還是回答了。

“活躍成員不到十個。三部電臺,毀了一部,還有兩部能用。交通員上個月犧牲了一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一份悼詞。

餘則成冇有說話。

不到十個人。兩部電臺。在一個被日偽鐵桶般圍住的城市裡,這些人用不到十個人的力量,維持著一條通向延安的生命線。

他想起了重慶的軍統電訊處。那裡有幾百號人,幾十臺電臺,充足的經費,安全的大後方。但他們做的事情是什麼?竊聽同胞的電話,追蹤進步學生,為高層的權力鬥爭充當工具。

而這裡不到十個人做的事情,是保護千千萬萬中國人的情報安全。

這種對比讓他的胸口發緊。

“跟蹤的事不會再發生了。”教書先生說,“我會把你的原話轉告給那個年輕人。讓他學著點。”

“不用告訴他是我說的。”餘則成說,“就說是你自己發現的。否則他會覺得丟臉。年輕人要麵子。”

教書先生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裡的內容很複雜,有意外,有打量,還有一絲餘則成看不太清的東西。

也許是認可。

教書先生轉身走向後門。他推開門的時候,停了一下。

“呂宗方同誌也是從軍統來的。”他冇有回頭,“他用了二十年證明了自己。”

停了停。

“你不需要二十年。但你至少需要讓我看到,你願意為了這些不認識你的人冒生命危險。”

後門關上了。天井裡又隻剩下餘則成一個人。

水缸裡的水麵倒映著一小塊灰白色的天空。有一隻蚊子在水麵上打轉。

餘則成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呂宗方。想起了那個在貧民窟地窖裡用最後的力氣說出“延安”二字的人。他在軍統潛伏了二十年。二十年裡,他是餘則成的上司,是恩師,是保護者。但他從來冇有主動暴露過自己的身份。

他是用時間證明的。用一天一天的堅持,一次一次的沉默,一年一年的忍耐。

二十年。

餘則成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在軍統電訊處破譯過無數密電。曾經扣下過殺人的扳機。曾經燒掉了所有跟軍統有關的證件。

現在,這雙手要為一群不認識的人去冒生命危險。

他握了握拳。手心裡滲出了一層薄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信仰不是一個念頭。信仰是一次行動。是一次又一次的行動。

呂宗方用了二十年。

他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年。但他知道一件事。

後天淩晨三點,他要用一次行動來回答教書先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