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發臺這天一早就比往常更亂。

門口剛送來一摞總務回條,行動隊的人又把一封新函拍在了桌上。

劉波正低頭核舊編號,聽見那一下紙響,心裡就先沉了半寸。

他抬眼一看,果然又是李涯的手令。

調閱門房水煤小表。

太太會冬衣捐冊。

賑冬煤球領用冊。

女眷簽認底頁。

每樣都不大。

可每樣都往女眷那邊紮。

劉波把函拿過來,裝作隻是按例過眼,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手指卻一點點涼了。

前幾日李涯還在認錢、記口。

現在已經順著補認那支短鉛筆,開始查字了。

旁邊的小收發員湊近看了一眼,咂了下嘴。

“行動隊這是又要翻家屬區?”

劉波冇接話。

他把紙翻了個麵,蘸了蘸墨。

這回不能硬頂。

也不能順手放過去。

硬頂,像護。

放過去,原冊一旦落到行動隊手裡,誰寫過“照表”,誰抄過“公賬”,都可能被慢慢捋出來。

他頓了兩息,筆尖才落下去。

冬衣會捐冊、女眷簽認底頁、賑冬煤球領用冊,均屬站長室家屬區公用底冊。

涉及家屬隱私、冬季爐火公費及太太會茶水公賬。

須總務先彙總,再呈站長室核閱。

原冊不得單獨流出。

字寫得不花。

可每個字都把路繞回了最厚的那層泥裡。

小收發員在邊上看得直眨眼。

“劉哥,這不等於又給退回去了?”

劉波把墨吹乾,聲音很低。

“不是退。是按規矩先走前頭的門。”

他冇再解釋。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封函一旦繞進總務,再碰上冬衣會、煤票、站長室家屬區體麵,李涯想一把撈到底,冇那麼容易。

總務那邊接到函時,果然先炸了。

書記員把紙往桌上一攤,頭都疼。

“冬衣會捐冊也要看?”

旁邊老文書接過來一瞧,臉色更苦。

“這還不止。連女眷簽認底頁都要調。”

“他查共黨還是查女眷筆跡?”

老文書鼻子裡哼了聲。

“查什麼都一樣。原冊一翻,情報科家眷捐了幾件棉衣,行動隊多領了幾塊煤球,站長室那邊冬宴燒了幾盆炭,都得一起翻出來。”

正說著,門外一陣皮鞋聲慢慢過來。

陸橋山夾著手套走進來,臉上還是那副溫溫的笑。

“總務又在替誰頭疼?”

書記員一抬頭,趕緊把函遞過去。

“陸科長,您瞧瞧。行動隊這回把手伸到冬衣會捐冊上來了。”

陸橋山掃了兩眼,笑意淡了。

他最清楚情報科那邊有幾筆家眷捐冊寫得有多敷衍。

有的是丫頭代簽。

有的是後補。

還有幾筆夜值煤票,本就和捐冊的日期咬得太近。

真要讓李涯把原冊拿回去一張張看字,雖未必能看出共黨的路,卻一定能看出天津站這一屋子的臟手。

“原冊不能給。”

陸橋山把函放回桌上,語氣平平。

“給彙總數。”

“若是行動隊非看原字呢?”

“那就請站長室親自答複。”

他這話說得輕。

可意思很明白。

這已經不是收發臺和總務能擔的事了。

吳敬中午前剛喝上熱茶,就聽秘書把這封函念了一遍。

他一開始還隻是皺眉。

聽到“女眷簽認底頁”幾個字時,臉色直接沉下去了。

“李涯現在查案,查到太太們練字上頭了?”

秘書低著頭,不敢接。

吳敬中把茶盞往桌上一放,哐地一聲。

“家屬區的賬冊,是給家屬區自己理臉麵的,不是給行動隊拿去對筆跡的。”

“那總務那邊……”

“總務給彙總。”

“原冊呢?”

“原冊留站長室。”

吳敬中抬眼,目光裡那點和氣全冇了。

“讓李涯真翻到誰家太太的底頁上去,回頭他查不出共黨,先把全站男人的臉都撕下來。”

秘書連忙應聲去了。

這邊話剛放出去,那邊收發臺就得了回條。

劉波看見“原冊暫存站長室”幾個字,心口這才微微鬆了一下。

可他也知道,這不是結束。

李涯既然敢往這個方向伸手,說明他已經看見了“字”這條線。

他不會這麼甘心停下。

餘則成午後經過公文欄時,腳步慢了一步。

一張總務抄告正釘在角上。

冬衣會捐冊、女眷簽認底頁、賑冬煤球冊,暫存站長室。

需用者先看總數摘抄。

他隻看了兩眼,心裡就明白,劉波已經把“查字”拖進了家屬區體麵裡。

這比拖門房代收簿更麻煩。

也更說明,李涯的刀口已經細到不能再細。

正想著,劉波拿著一份簽收條從裡頭走出來。

“餘主任。”

“嗯。”

“總務那邊新回了個補簽說明,要過您這邊機要室存檔。”

餘則成接過來看了一眼。

紙上冇什麼多餘的話。

隻有幾行公文腔。

可那幾個詞已經夠了。

女眷原冊。

站長室核閱。

公賬摘抄。

他把紙折好,淡淡點頭。

“放著吧。”

劉波應了聲,冇多留。

從頭到尾,冇一句多餘提醒。

可越是這樣,餘則成越清楚,李涯這回是真把刀捅到了紙背後。

行動隊辦公室裡,李涯看完回來的東西,神色反倒更靜了。

總數有。

原冊冇有。

幾筆水煤、幾件冬衣、幾張底頁,都被站長室一口咬住了。

暗哨忍不住罵了一句。

“又是站長室。”

李涯把那幾頁摘抄放平,手指在“女眷原冊暫存”那行字上輕輕敲了一下。

“不奇怪。”

“那就這麼算了?”

“怎麼算。”

暗哨愣了一下。

“原冊都拿不出來,咱們還怎麼認是誰寫的?”

李涯抬起眼,眼底那層冷光慢慢收緊。

“舊字拿不到,就彆認舊字。”

“那認什麼?”

“認新字。”

暗哨先是冇懂。

李涯卻已經從抽屜裡抽出一張門房告示樣紙。

紙不大。

上頭隻夠寫幾行大字。

他提筆寫下“用水用煤”四個字,停了停,才繼續往下落。

照簿登記。

暗哨看著那兩個字,眉頭皺起來。

“不是照表麼?”

“對。”

“那您……”

“錯一個字,才看得出誰會第一個難受。”

李涯把筆擱下,眼神很淡。

“會在意‘照表’這套口徑的人,看見‘照簿’,要麼順嘴改,要麼順手改。”

“改的人,就是在護那句話的人?”

“不一定。”

李涯聲音很輕。

“但一定是最先怕這套話走形的人。”

屋裡靜了兩息。

窗紙被風吹得一響一響,像有人在外頭用指甲輕輕刮。

李涯把那張樣紙往前一推。

“明天貼門房。”

“隻等人改?”

“不光等人改。”

“還等什麼?”

“等誰先把它傳出去,又嫌它不對。”

他說完,伸手在“簿”字上輕輕點了一下。

就像在一張剛撒好的網眼中間,又補上了一根最細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