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停頓裡的炸彈

下午四點,站長辦公室的木門被重重地撞開了。

李涯手裡緊緊捏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破譯電報紙,因為極度的興奮與狂喜,他的臉頰呈現出一種極其不正常的潮紅,雙眼放著狼一樣的光,甚至連例行的敲門彙報都顧不上,直衝衝地撞到了吳敬中的辦公桌前。

“站長!抓到了!這回徹底抓到了!”李涯的聲音因為劇烈的激動而變得尖銳高亢,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吳敬中正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用麂皮仔細擦拭著一隻剛從南市黑市淘來的漢代高古玉蟬。被李涯這猛地一衝,手一抖,那隻價值連城的玉蟬差點從指縫跌落在硬木地板上。

吳敬中的臉色登時沉了下來,眼神如刀般刮向李涯,冇好氣地把玉蟬往軟墊上一放,厲聲訓斥:

“李隊長!你也是站裡的老老人了,在戴局長手下也乾了這麼多年,冒冒失失的像什麼樣子?!什麼抓到了?抓到誰了?!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你慌個什麼勁?!”

李涯此時根本顧不上吳敬中的怒火,他猛地將手裡的電報紙拍在吳敬中的寫字臺上,雙手支撐著桌沿,呼吸急促地說:

“餘則成!機要室主任餘則成!站長,我動用了最新的微語音分析法,秘密監聽了餘則成近半個月來的所有內部電話。他在周二給總務科打電話時,利用說話的拖音和呼吸停頓,暗中編碼了摩爾斯電碼!”

吳敬中眉頭瞬間皺得死緊,老花鏡後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盯著那張紙,語氣裡滿是不耐煩與極度的疑慮:

“拖音?呼吸?李涯啊李涯,你是不是最近查通共查得腦子魔怔了?人家說話氣短歇口氣,也能被你算成是在發電報?!你當戴局長的軍統是搞降神會嗎?!”

“站長!科學的數據絕不會撒謊!”李涯急切地用指節重重扣著電報紙上的譯文,高聲嚷道,“您看!這是我手下最好的技術譯電員,按照他聲音停頓的長短嚴格破譯出來的明文!整整九個字──‘今夜九時,黑市出貨,全拋’!站長,餘則成這是在利用咱們站裡的保密電話,向天津城裡的紅黨黑市傳遞金融破壞指令啊!請您立刻下發逮捕令,讓我帶行動隊封鎖餘家,當場抓人驗明正身!”

然而,出乎李涯意料的是,當吳敬中看清紙上那“今夜九時,黑市出貨,全拋”九個字時,原本滿是陰霾的臉,瞬間發生了驚人的劇變。

吳敬中的臉色先是從黃色變成了慘白,緊接著從慘白變成了鐵青,最後直接漲得紫紅,整個人像是被一道五雷轟頂擊中,雙眼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那張紙,連胸口的起伏都徹底停滯了。

“站長?您怎麼了?快簽署逮捕令吧!”李涯完全冇有察覺到桌對麵暴風雨的彙聚,還在興奮地催促。

“啪──!”

一聲震耳欲聾的暴響在辦公室裡猛然炸開!

吳敬中猛地一巴掌重重拍在硬木桌麵上,茶杯被震得跳起半高,滾燙的碧螺春茶水瞬間潑了李涯滿手!

“混賬!放屁!一派胡言!”吳敬中猛地站起身,指著李涯的鼻子,指尖因為極度的震怒而劇烈顫抖,咆哮聲幾乎要將天花板上的吊燈震落下來,“李涯啊李涯!老子看你是腦子進水被驢給踢了!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你天天拿著監聽設備,不查外麵的共黨,你把耳朵伸到老子的褲腰帶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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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涯被這突如其來的滔天怒火罵得徹底懵了,手掌被燙得猛一哆嗦,結結巴巴地說:

“站……站長!這明明是共黨的金融破壞指令……科學破譯……”

“指令個屁!”吳敬中怒極反笑,抄起桌上的文件夾狠狠砸在李涯的臉上,紙頁飛散開來,“那是老子私下交代餘則成去辦的公事!前兩天法租界一淪陷,市麵上的法幣一天貶值三次!老子讓餘則成找黑市的買辦,把站裡積壓的那幾箱子舊法幣,今晚趁著黑市冇關門,全給我拋出去換成硬通貨黃金和美元!這事全站隻有我知道、餘則成知道!”

吳敬中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涯的腦門破口大罵:

“餘則成在電話裡為什麼說話吞吞吐吐?為什麼拖音?那是他在幫老子辦絕密私事!他怕隔牆有耳,怕被站裡你這種死腦筋給聽了去!你倒好,拿著老子辦私事的話,硬扣成共黨的金融指令!你還想逮捕他?你是不是連老子也想一塊逮捕了,送到重慶局本部去請賞?!”

李涯如遭雷擊,整個人傻傻地僵在原地,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他站直了身子,呆呆地看著桌上四濺的茶水,冷汗順著額角滲了出來。他千算萬算,算儘了聲學、心理學與數據模型,卻獨獨冇有算到,餘則成在電話裡處理的,竟然是吳站長最核心、最見不得光的私產走私!他那所謂極其精準的“聲音模型”,居然一頭撞在了吳敬中最敏感的逆鱗上!

吳敬中背著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格格作響。他冷冷地看著李涯,語氣裡的憤怒逐漸轉為了深沉的威脅:

“李涯,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想立功,你想在戴局長麵前出彩。但天津站不是局本部的演練場!你整天捏著這些莫須有的‘數據’折騰自己人,不僅攪得站裡人心惶惶,還壞了我多少大事?!如果今天這九個字傳到了戴局長耳朵裡,說我吳某人在天津站大搞金融走私,你以為你能全身而退?!”

李涯臉色慘白如紙,雙腿微微發顫,撲通一聲半跪在地上:

“站長……屬下愚鈍!屬下絕無此意!屬下隻是被技術數據蒙蔽了雙眼……”

“滾!給我滾出去!”吳敬中指著大門,臉色鐵青地喝道,“交出監聽室的鑰匙!從今天起,冇有我的手諭,行動隊要是敢再監聽站內自己人的一根電話線,我直接槍斃了你!另外,停職反省三天!滾!”

李涯失魂落魄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紙張,連聲道歉都不敢說,灰頭土臉地退出了站長辦公室。

走出天津站大樓,冰冷的風雪撲麵而來。

李涯站在風雪中,摘下眼鏡,呆呆地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

他明白,這一局,他又輸了。餘則成甚至連麵都冇露,就用一層國民黨官場最肮臟、最現實的貪腐糖衣,將他精心打造的“科學數據模型”擊得粉碎。

“科學抓不到你……數據也抓不到你……”李涯死死咬著牙,嘴唇被咬出了一道血印,眼裡透著近乎癲狂的怨毒,“餘則成……在這天津衛的大染缸裡,看來隻有比你更臟、更底層的法子,才能撕開你的麵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