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沉默的數字
行動隊地下室裡,桌上堆積如山的賬單紙頁被北風吹得漫天飛舞。
特務根子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李涯站在那張貼滿密密麻麻數據圖表的黑板前,臉色慘白得冇有半點血色,整個人仿佛蒼老了幾歲。
“票證模型,被他用總務科的公賬破了。”
“腳印模型,被他用全站同款膠鞋破了。”
“聲音模型,被他用站長的私產黑賬破了。”
“錢路模型,被他用市井的買菜找零破了。”
李涯低聲呢喃著,手指沿著黑板上的紅線一點點劃過,突然,他猛地一揮手臂,將整張黑板上的檔案夾連同桌上的算盤、賬本,狠狠地一巴掌全部掀翻在地上!
“嘩啦──!”
紙張與算盤珠子滾得滿地都是,發出一陣混亂而悲涼的暴響。
李涯劇烈地喘息著,雙手撐著狼籍的桌麵,眼裡滿是極度的挫敗與瘋狂。他構建的這套在後世看來都堪稱先進的大數據微觀刑偵體係,在國民黨極度腐敗的官僚體製與餘則成大師級的日常偽裝麵前,徹底沉冇在了市井的數字汪洋之中。
“科長……咱們還查嗎?”根子小聲問道,縮了縮脖子。
“查?拿什麼查?!”李涯回過頭,雙眼通紅地咆哮,“人家買顆白菜都要跟你打半天嘴仗,去義賣都要戴個大紅花,你拿什麼去證明那兩毛錢是共黨的經費?!我們在跟一個幽靈打交道!一個活生生融進了天津衛幾十萬老百姓油鹽醬醋裡的幽靈!”
根子不敢再說話,隻能默默地彎下腰去撿地上的賬單。
李涯一腳踩在那些賬單上,胸口劇烈起伏。他明白,隻要餘則成一日不出錯,隻要餘則成一日不使用大額資金和公開電臺,他所有的微觀數據側寫就全是一紙空文。在這個爛透了的天津站裡,冇人會在乎真相,大家隻在乎金條和體麵。任何試圖用科學去戳破這層體麵的行為,都會被站長和同僚合力絞殺。
根子一邊收拾整理賬單,一邊試探著問道:
“科長,局本部那邊下個月的審查組又要來了,咱們要是再拿不出實據,站長那邊恐怕會借題發揮,取消咱們行動隊的微觀監控預算……”
李涯冷冷地掃了根子一眼,重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聲音冰涼刺骨:
“急什麼。數據模型雖然沉冇在了日常賬目裡,但它至少幫我驗證了一個事實──餘則成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在他的身後,必然有一整套能夠把任何異常壓成死規矩的龐大組織。既然微觀的網抓不到他,那就等宏大的網收緊!海光寺的大掃蕩一開,全城戒嚴,看他還能往哪裡躲!隻要社會秩序一亂,他必然會動用電臺,到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說話間,李涯的嘴角掛著一抹決絕的陰狠,眼神深處重新燃起了鷹隼般獵殺的火苗。
然而,就在天津站內部的這場微觀暗戰陷入絕望僵局的時刻,外麵的大世界,卻以一種極為殘忍而迅猛的力量,強行撕碎了津門短暫的平靜。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25章沉默的數字(第2/2頁)
“嗚──嗚──!”
一陣淒厲而高亢的防空警報聲突然穿透了天津站大樓的上空,尖銳的聲浪直衝雲霄,撕裂了清晨冰冷的霧氣。
三樓機要室裡,加密電傳機開始瘋狂地吐出一長串高密度的密碼電文,機針打在電紙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噠噠噠”聲。餘則成神色凝重地坐在寫字臺前,雙手如飛地在譯碼紙上快速核對著電碼。
記錄員劉波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餘主任!海光寺和行營聯合下發絕密紅色公函,要求機要室三分鐘內譯出電文送交站長!”
餘則成冇有說話,隻是沉穩地下筆。隨著譯碼紙上的字跡一個個顯現,餘則成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孔大小!
那是海光寺日軍憲兵司令部剛剛向天津站發來的最高級彆聯合戒嚴公函:
“日軍華北方麵軍已調集兩個師團及偽軍三個旅,配備重裝甲列車與航空兵,即日起對保定、石家莊及冀中平原根據地,發動全麵‘五一大掃蕩’!命令天津站即刻配合海光寺,封鎖津浦、京山鐵路沿線,嚴查出城物資與人員!”
餘則成捏著電文的手指,因為極度的用力而微微有些發白,連指關節都泛出青白色。
五一大掃蕩。
這是抗日戰爭爆發以來,華北根據地麵臨的最慘烈、最殘酷的一次鐵壁合圍。數以萬計的遊擊隊員和平民百姓,即將麵臨日偽軍毀滅性的掃蕩與屠殺。
而更致命的是,電文附頁裡明確顯示,日軍的一列裝載著重型山炮與毒氣彈的特彆軍列,將於三天後從天津火車站出發,直奔冀中前線!如果這批毒氣彈落入根據地,後果不堪設想!
餘則成靠在椅背上,手掌緊緊壓在桌麵,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知道,李涯針對他個人的微觀數據觀察戰,在這一刻已經告一段落。因為在曆史的滔滔巨浪麵前,微觀的瑣碎不得不讓位於宏大的戰爭。
但這絕不意味著安全,反而意味著更加血腥、更加殘酷的宏觀情報生死較量拉開了帷幕。
他不能看著那列裝著毒氣彈的軍列駛向冀中,他必須在日偽眼皮子底下,將這份絕密的軍列調度表與掃蕩兵力分布圖,毫發無損地送出天津城!
夜深了,漫天的大雪再次籠罩了津門。
天津火車站方向,傳來了軍列沉悶而刺耳的蒸汽汽笛聲,那聲音如同野獸在冬夜裡的咆哮,震得人心發慌。
餘則成站起身,將那份絕密電文小心翼翼地鎖進機要櫃的最深處,隨後伸手摸了摸胸口內側那塊刻著“深海”字樣的舊懷表。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飄落的風雪,眼神裡所有的溫和與唯唯諾諾在一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堅如磐石的信仰與萬劫不複的決絕。
微觀的暗流已經沉寂,而宏大的烽火,正帶著呼嘯的寒潮,撲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