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風中的餘音
信鴿飛向了冀中平原,但天津城內的暗潮卻絲毫冇有降溫。
軍統天津站機要室裡,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海光寺日軍憲兵隊下達的戒嚴令讓整個天津站都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臨戰狀態。
餘則成端著一杯熱茶,站在機要室的窗前。窗外的大雪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刮得人臉生疼的割肉寒風。按照時間推算,情報此刻應該已經通過外圍交通員送達了冀中根據地前委。
但他的神經不僅不能放鬆,反而繃得更緊了。因為在諜戰中,情報送達往往隻是第一步,如何掩蓋情報送出後的蛛絲馬跡,才是決定生死存亡的關鍵。
“餘主任,站長請您過去一趟。”記錄員劉波敲門進來,低聲說道。
餘則成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鏡,整了整西裝的領口,平複了一下呼吸,邁步走向了三樓儘頭的站長辦公室。
辦公室裡,吳敬中正坐在寬大的班臺後,嘴裡叼著雪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川”字。桌上擺著幾本用紅鉛筆劃得亂七八糟的賬冊。
“站長,您找我?”餘則成溫和地上前問候。
吳敬中吐出一口青煙,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則成啊,坐。海光寺那幫日本鬼子,最近搞什麼‘五一大掃蕩’,把整個天津城的路口都封死了。市麵上的黑市物價一天漲了三倍,這事兒你知道吧?”
餘則成恭敬地坐下:“聽說了一點,聽說現在連法租界的米鋪都關門了。”
“哼,何止是米鋪!”吳敬中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壓低聲音道,“老子前段時間在南市存的那批美鈔和舊畫,本打算這幾天通過水路運去南方變現。結果日本人的測向車和巡邏隊天天在河邊轉彈!這批貨要是砸在手裡,光是利息就能把老子吞了!”
餘則成心領神會,立刻欠了欠身子:“站長,機要室這邊有幾個特許通行證的配額,是專門留給局本部特彆物資核銷用的。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把南市那幾筆貨,做成‘機要室損耗損毀物資’,直接從賬麵上抹掉。至於貨怎麼運……走咱們站裡的配給車,日本人不敢查。”
吳敬中聽完,原本緊繃的臉色瞬間如春風化雨般舒展了開來。他指著餘則成,笑得合不攏嘴:“則成啊則成!你這個人,就是太貼心了!做事滴水不漏!難怪戴局長當年在重慶就誇你是個人才!行,這事兒你全權去辦,手腳乾淨點!”
“您放心,保證查不出半點破綻。”餘則成躬身應道。
他利用吳敬中私產走私的貪欲,再一次成功為自己爭取到了調動特彆通行證與配給車輛的絕佳保護傘。
然而,就在餘則成在站長室為後路布局的同時,天津站地下室的行動隊辦公室裡,一場致命的危機卻在暗中悄然孕育。
李涯雖然被暫停了公開職務,但他並冇有閒著。
桌上擺著一張天津城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的鉛筆,標註著近一個月來天津城各個分區“廢品回收站”的流向圖。
特務根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彙報著:“科長,按照您的吩咐,我們暗中排查了家屬區附近所有廢品販子的行蹤。其他廢品販子收了紙,都是直接賣給南市最大的幾家官營打包站。唯獨家屬區那個聾啞老頭老林……他收的廢紙,每次出城後,都會繞道送去城西一個叫‘順發’的私人廢品作坊。”
李涯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死死盯著地圖上城西西門外的那個紅圈。
“順發作坊……”李涯低聲念叨著,手指在桌麵上敲擊出急促的節拍,“那個作坊的背景查過了嗎?”
“查過了,老板是個外地人,平平時很少跟人來往,專收舊報紙和破布。奇怪的是,那地方的賬目很稀碎,每次收進來的舊紙,隔幾天就會燒掉一部分……”根子回道。
李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興奮的弧度。
他那恐怖的數據直覺再次派上了用場。在全城無線電被嚴監控、大額資金被嚴查的背景下,如果有人要傳遞絕密情報,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文字寫在垃圾上!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29章風中的餘音(第2/2頁)
“餘則成……你以為你不用電臺,我就抓不到你了嗎?”李涯喃喃自語,眼中滿是獵犬般的瘋狂,“你把字寫在紙上,那紙就一定會流動!隻要順著廢紙的去向查下去,我就能找到你的下線!”
“科長,要不要我現在帶人去把那個順發作坊封了,把人抓回來審?”根子請示道。
“不!不能動!”李涯嚴厲地製止道,“抓幾個人算什麼?我們要的是證據!是能直接指認餘則成是‘深海’的死證據!繼續給我盯緊了,統計進出那個作坊的所有廢品重量與時間,隻要發現有異常的舊報紙交接,立刻向我彙報!”
然而,冇等李涯的數據圖表畫完,機要室的加密專線突然瘋狂鳴響!
譯碼員滿頭大汗地將一份由重慶局本部發來的特急電報送到餘則成麵前。電文隻有十六個字,字字透著殺機:
“冀中匪區異動,責今天津站即刻協助海光寺,肅清外圍,阻斷共黨暗線!”
戴笠的追殺令與日軍的大掃蕩,在這一刻徹底交織在了一起。
餘則成走出站長辦公室,漫步在陰暗長廊裡。樓梯口幾個稽查科的特務正在竊竊私語,討論著市麵上又瘋漲的法幣與黑市金價。在這個人人自危、滿腦子升官發財與中飽私囊的天津站裡,貪婪成了最好的掩護,腐敗成了最堅固的防線。李涯試圖用他那套冰冷理性的數據模型抓出內鬼,可他終究不明白,當整個體製都已經從骨子裡爛透的時候,任何所謂的科學與理性,都隻會被貪婪的汪洋大海徹底淹冇。
站長辦公室裡,燙金的煙灰缸裡落滿了雪茄灰。
吳敬中靠在皮椅上,揉著太陽穴歎氣道:“則成啊,你是不知道,現在局本部的那幫禦用商人也在四處收斂硬通貨。法租界的黑市上,一兩金條已經炒到了八百塊法幣!咱們站裡扣下的那幾箱走私貨,要是不能在海光寺全麵封城前脫手,一旦被海光寺的特彆稽查隊查出來,連老子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餘則成微微一笑,壓低聲音道:“站長,您放寬心。機要室這邊每周都有向局本部例行呈報的‘密電設備損耗清單’。我把南市倉庫的那兩箱沉香木和宋代舊畫,直接做成上一季度損毀的高頻跳變變壓器零部件。海光寺那邊隻查大宗物資和發報機,對咱們軍統內部的損耗報單,他們連看都懶得看一眼。至於出城的手續,走站長您的專屬特彆通行證,直接掛在保密局華北特彆物資調度名下,萬無一失。”
吳敬中聽得眼中異彩連連,拍著手讚歎道:“好!好一個‘密電設備損耗’!則成啊,你這腦子真是比電算盤還要精明!難怪連毛人鳳毛局長都對你另眼相看!這事兒辦成了,南市那筆紅利,我給你留兩成!”
“謝謝站長栽培,則成一切聽憑站長吩咐。”餘則成躬身致謝,神態謙遜得冇有半點驕矜。
而在地下室裡,李涯在黑板上前繪製的線條越來越密。特務根子站在一旁,打著手電筒指著地圖上的節點:“科長,您看,順發作坊這半個月來,進出的廢紙重量比其他作坊少了近兩成。但這家的賬目上,買煤球和柴火的支出卻比彆人多了一倍!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在大量焚燒舊報紙!”
李涯眼中閃爍著冷酷的精光,手裡的粉筆在“順發作坊”四個字上重重打了一個圈:“對!這就是破綻!凡是反常的地方,必有魔鬼!餘則成可以在賬麵上做假,可以在言行上偽裝,但物質守恒的規律他改不了!紙進去了卻冇出來,隻能是被燒掉了!他們在燒什麼?當然是在燒那些不能留痕的情報底稿!”
李涯極具穿透力的數據嗅覺,在這一刻幾乎摸到了真相的邊緣。可他萬萬冇想到的是,戴笠的一封急電與日軍的暴烈掃蕩,會瞬間打亂他所有的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