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獵犬的聽覺

法租界邊緣與南市交界的一處廢棄紡織廠房裡,夜風呼呼地順著破損的窗框灌進來,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嘯。

屋子裡冇有燒炭火,空氣冷得如同冰庫一般。殘破的牆壁上掛著蛛網,地麵上散落著生鏽的紡織零件和散亂的棉麻廢料。

李涯裹著一件黑色的厚軍大衣,獨立站在廠房中央。他臉色蒼白,眼眶深陷,雙眼裡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絲。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支木質鉛筆,麵前的木桌上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波形記錄紙與地圖。

處長,這天太冷了,您都熬了兩天兩夜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吧。手下的特務小王提著一隻生鏽的鐵考杯走過來,裡麵盛著剛燒開的滾燙羊肉湯,散發著膻味與熱氣。

李涯連看都冇看一眼,冷冷地擺了擺手,將手推開。他的全部註意力,都死死集中在頭上戴著的重型聽筒耳麥裡傳來的低沉雜音上。

我不餓。李涯沙啞著聲音說道,聲音乾澀得就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把手裡的湯拿走,彆擋著光。

小王不敢多嘴,連忙端著考杯退到了半步之外。

自打前幾天在戲院後巷因印泥的事情受阻之後,李涯的特工直覺就一直在提醒他:天津城裡突然出現的這股強烈電磁乾擾,絕對不是偶然的!

吳站長相信那隻是為了打壓黑市商販、保護私產的手段,但李涯絕不相信!在軍統潛伏和反諜戰線上打滾多年的經驗告訴他,這股乾擾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有人正試圖用這塊幕布遮擋住某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每當這股電磁乾擾覆蓋全城的時候,他暗中派人觀察機要室,餘則成往往都在房間裡單獨‘核對絕密電報’或者‘調試新設備’!

天下間哪裡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李涯瞞著吳敬中和機要室,私下裡調動了情報處最精銳的技術骨乾,在這間遠離人煙的廢棄廠房裡,秘密架設了一組冇有任何報備的老式八木天線。

連著三個寒夜,李涯不眠不休地守在這臺監聽臺前。

他用鉛筆在紙上精確地畫出了每次強乾擾爆發的起始時間、持續時長以及頻率偏移參數。

分析得怎麼樣了?李涯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技術特務。

處長,您看!技術特務將幾張坐標圖拚在一起,拿出一把紅色的直尺指著上麵的折線說道,這幾天強乾擾每次出現的時間,表麵上看雜亂無章,但如果我們把時間拉長到三天,以小時為單位進行擬合……

技術特務又拿出一張餘則成最近三天的作息行程表,覆蓋在坐標圖上方。

您看!技術特務興奮地喊道,每天下午三點、晚上八點以及深夜十一點,乾擾信號爆發的峰值,恰好對應餘主任離開辦公室去茶館、或者在機要室獨自留守值班的時間點!

李涯盯著那兩張幾乎完全重合的折線圖,原本死寂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狂熱而病態的光芒!

重合度高達八成以上!

巧合?一次是巧合,兩次是巧合,連續三天八成以上的重合,這就是鐵證!

餘則成!你這個狐狸尾巴,終於被我抓住了!李涯猛地一拍桌子,將鉛筆重重摔在桌上,霍然站起身來。

在他的腦海中,一條清晰無比的犯罪鏈條已經被完美勾勒了出來:

餘則成利用站長吳敬中貪財的心理,說服吳敬中開啟大功率乾擾機打壓黑市;隨後餘則成利用自己掌管機要室的特權,在強乾擾爆發的掩護下,秘密向外界的共黨電臺發送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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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站長被他蒙在鼓裡,全站的人都被他當成了傻子!李涯嘴唇顫抖著,獰笑道,難怪戲院後巷會出現機要室的印泥!因為他當時就在用這股電磁乾擾給‘秋燕’打信號!

處長,咱們要不要立刻向站長彙報,帶行動隊直接去抓人?小王急切地問道,手已經搭在了槍套上。

不!李涯抬手製止,吳站長現在極度信任餘則成。咱們光拿這張周期圖去,餘則成那張巧嘴又能推說是偶然重合。今晚十一點,剛好是下一個預判的乾擾峰值!

李涯拔出腰間的毛瑟手槍,哢嚓一聲拉栓上膛,眼神狠辣:今晚十一點,我帶人親自埋伏在天津站外圍!隻要乾擾信號一響,咱們直接抓他個現行!我看他這次還怎麼在站長麵前狡辯!

遵命!小王和幾名特務齊聲應道。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特務們紛紛拉動槍栓,檢查武器和電臺,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決戰。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廠房牆上的老舊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沉悶響聲,仿佛每一聲都在扣動著李涯緊繃的神經。

終於,時針與分針在夜色中緩緩重合,指向了深夜十點五十九分。

李涯重新戴上重型聽筒耳機,手死死按在皮套裡的手槍柄上,雙眼緊盯著示波器上那條綠色的基線。

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十一點整!

然而,預想中那股震耳欲聾的‘泰勒芬根’強電磁咆哮聲,卻冇有如期而至!

示波器上的綠線平靜得如同死人的心電圖,冇有任何劇烈的起伏抖動!

強乾擾……冇有出現!

李涯的臉色變了變,猛地轉頭瞪向技術特務:怎麼回事?電臺出故障了?

技術特務手忙腳亂地扣緊耳機,反複檢查線路和天線接口,冷汗瞬間順著額頭流了下來:不……不是!處長!天津站那臺乾擾機……今晚根本就冇開!

李涯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精心計算、耗費了三個晝夜總結出來的周期表,在這一瞬間徹底變成了一堆無用的廢紙!

可還冇等李涯從震驚與茫然中緩過神來,耳機裡原本平靜的頻段上,突然炸開了一組極其高亢、極其尖銳的莫爾斯電碼急促呼叫!

滴滴答,答滴滴!

那不是雜亂的乾擾雜音!那是一組未經任何遮掩、極其高調且穿透力極強的絕密高頻呼叫信號!

而且信號的指向……直奔北平方向而去!

技術特務失聲驚呼:處長!北平!有特高頻電信號直插北平!

李涯猛地摘下一半耳機,聽著那高亢的急促呼叫聲,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風中。

餘則成根本冇有按照他總結的所謂‘規律’出牌!

對手不僅冇有開啟強乾擾掩護,反而直接用最囂張的方式,向北方發出了呼叫!

那一滿桌死記硬背出來的‘周期記錄圖’,在這一刻,就像是一巴掌重重地抽在了李涯的臉上!

李涯死死握著毛瑟手槍,手心滲出了冰冷的汗水,眼神中充斥著絕望與瘋狂。

他知道,自己又被那個坐在機要室裡的溫和男人,狠狠地遛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