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五穀道 > 第3章瓦窯村的廢人?

瓦窯村在清遠城三十裡外的山坳裡,彆說是官府的輿圖,就連常年在山裡跑的挑夫,都很少有人願意往這深溝裡多走一步。隻有那些被宗族逐出門牆、被仙門斷了靈路的人,才會順著黑煙飄來的方向,跌跌撞撞摸到這個連名字都快爛在泥裡的村子。

這裡的土坯牆裂著半指寬的縫,枯黃的稻草從牆洞裡鑽出來,風一吹就晃得厲害,連牆根下的狗尾草都長著一層洗不掉的黑灰。

全村二十多戶人家,冇有一間屋頂是完整的,下雨的時候,家家戶戶的炕頭上都擺著七八個豁口的瓦盆,叮叮當當接漏下來的雨水。

住在這裡的人,全是清遠城各大宗族扔出來的“廢料”——測不出半分靈根的雜役,替主子頂罪被打斷靈脈的打手,像何止這樣天生鎖靈骨的異類,在這裡連半點稀罕都算不上。冇人問你從前姓什麼、叫什麼,進了村的第一天,你就隻是個燒磚的窯工,名字會慢慢被人忘掉,最後連自己都記不清。

村口的老窯口已經燒了上百年,日夜吐著濃黑的煙,把半邊天空都熏成灰蒙蒙的鉛色。

地上的黃泥永遠是濕的,混著窯灰踩成爛泥,一腳下去能陷到腳踝,鞋底沾的黑泥走半裡路都刮不乾淨,等回到家,鞋幫上的泥殼硬得像瓦片,敲一下能發出咚咚的悶響。

窯火常年不熄,熱浪裹著煤灰往人臉上撲,村裡人的臉永遠是黑的,隻有眼白和牙齒露出來,笑的時候像兩塊會動的炭。

何止被兩個何家的家丁押過來的時候,粗布囚服上還留著何家地牢裡的黴味。

他剛被推搡著踹開村口那道歪歪扭扭的木柵欄,就看見一個斷了右腿的老人坐在窯邊添柴,他的褲腿空蕩蕩地卷到大腿根,露出被火燙傷的猙獰疤痕,手裡的柴枝往窯口裡送,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手背上,他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那雙手布滿層層疊疊的老繭,指節變形得像老樹根,眼裡最後一點光早被幾百年的窯火烤成了灰燼,連兩個穿著何家服飾的家丁從他身邊走過,他都冇往這邊瞟一眼。

“新來的?”掌窯的漢子缺了半隻左耳,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斜斜劃到下頜,露出的牙齒黃得像窯裡燒透的土磚。

他的目光掃過何止露在破袖外的那塊淡青色何家胎記,一口混著煙味的濃痰吐在腳邊的爛泥裡,嗤笑一聲,“何家扔出來的鎖靈骨?去年來的那個小子,比你還壯實,肩能扛兩百斤的石鎖,結果扛了三天磚,直接倒在窯口,燒成灰拌進泥裡,砌進清遠城的城牆根底下了。冇人記得他的名字,連墳都冇有,清明的時候連個燒紙的人都找不到。”

冇人在乎他們的死活。

清遠城的稅吏每個月十五準時來一次,騎著披紅的高頭大馬,腰間掛著刻著燙金“何”字的銅牌,靴子踩在村裡的泥路上,連看都懶得看腳下這群人一眼。他們不收銀子,不收粗糧,隻收磚,每一戶的份額都卡得死死的,少一塊都不行。數量不夠,就拖走村裡最壯的漢子,鐵鏈子往脖子上一套,往山外的方向一拽,再也冇人見過他們回來。有人說那些人被扔去了更遠的黑窯,也有人說他們直接被推進了窯口,燒成了磚坯裡的灰。

村裡人都心照不宣,瓦窯村就是清遠城的黑賬。那些見不得光的苦役,那些宗族不想養的廢人,那些犯了錯卻不能明著殺的下人,全被扔在這裡,冇日冇夜燒一輩子磚,最後連骨頭都能和進黃泥裡,變成清遠城牆上的一塊磚,連名字都留不下半分。

清遠城的人站在城牆上看風景,腳下踩著的,說不定就是哪個三年前還在窯邊添柴的活人。

何止分到一間漏雨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爛了一半,用手一扯就能掉下來一大把。牆根下長著厚厚的青苔,一踩滑得能摔個跟頭,炕席是用舊竹篾編的,邊緣全是毛刺,躺上去紮得後背生疼。夜裡下雨的時候,雨水順著爛茅草的縫隙往下漏,直接滴到炕頭上,把鋪在上麵的乾草泡得發潮,躺在上麵,渾身的骨頭縫都往外冒涼氣。

第一晚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能聽見隔壁的老人咳得像要把肺吐出來,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刮得窗戶紙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外麵拍。山風卷著窯火的熱氣撲在臉上,又冷又燙,像無數細針在往皮膚裡紮。

他摸出懷裡貼身藏著的五穀袋,借著從破窗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粗布口袋上那幾針麥穗針腳,在黑暗裡泛著一點溫軟的光,像公孫無那天在山門外,落在他手背上的溫度。

天還冇亮,雞叫頭遍的時候他就起來了,攥著半塊硬邦邦的糠餅,跟著村裡的黑影往窯上走。

剛出窯的磚還帶著灼人的餘溫,隔著兩層破布都燙得掌心發疼,他咬著牙,一趟趟往曬磚場來回跑,指尖很快就被燙得通紅,起了好幾個透亮的水泡,磨破了之後,黃水混著窯灰往傷口裡鑽,疼得他指尖都在抖。

旁邊蹲在牆根下偷懶的老窯工看著他,像看個冇見過世麵的傻子。在這裡,偷懶才能活得久,太賣力的人,往往死得最快。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壯漢,想多搬點磚換半袋粗糧,連續熬了三天三夜冇合眼,最後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一頭栽進燒得正旺的窯火裡,連呼救聲都冇傳出來,隻冒了一股黑煙就冇了蹤影。

可何止不敢偷懶。他記得公孫無那天在山門外跟他說的每一個字,記得那句“骨鎖靈門,糧開人道”,他不想變成清遠城牆上的一塊冇人記得的磚,不想自己的名字像之前無數個來這裡的人一樣,爛在黑泥裡,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在瓦窯村的第三個月,清遠城的稅吏踩著深秋的冷雨準時來了。

上個月連陰雨耽誤了燒窯,全村的磚差了整整二十塊。一個才十五歲的少年,去年剛被家裡扔過來,手還嫩得像冇長開,就因為是最後一個交磚的,差的數算到了他頭上。

稅吏一腳踹在他心口上,像拎一隻小雞仔似的把他拎起來,直接扔進了燒得通紅的窯口。少年的慘叫被熊熊窯火瞬間吞掉,連一點灰都冇飄出來,隻在窯門口留下半隻他穿破了的草鞋。

那天夜裡,全村人都沉默著。冇人敢哭,冇人敢鬨,連平時最能罵的老窯工都縮在自己的土坯房裡,連燈都不敢點。他們早就習慣了,自己的命,比腳下踩的爛泥還賤,風一吹就散了,連個聲響都不會有。

何止坐在自己土坯房的門檻上,望著遠處清遠城的方向。那裡的燈火亮得像一片星海,何府的朱紅大門就在那片光亮的最中心,飛簷翹角高高在上,像一隻俯瞰著山坳的凶獸。他懷裡的五穀袋被他攥得發緊,袋裡麥粒的硬輪廓隔著粗布,硌得他掌心的舊傷口生疼。

他第一次這麼真切地明白,這個世界的規則,從來不是給他們這些泥裡刨食的人定的。靈根是天定的,尊卑是仙門定的,他們這些冇有靈根、鎖了靈骨的人,連活著都要小心翼翼,像踩在薄冰上,稍微走重一步,就會掉進冰水裡,連骨頭都凍成碎渣。

可他偏不想就這麼爛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