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段詭異淒涼的粵劇唱腔毫無征兆地飄來。

那聲音幽怨婉轉,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讓祠堂裡那盞本就忽明忽暗的油燈又矮了幾分。

“郎在芳心處,妾在斷腸時。

委屈心情有月知,相逢不易分離易啊。

皆複如今悔恨遲,不知否當日鳳凰欣比翅,又記否蝶負恩情哥便自知。

猜君呀,你又可知否我久病成癆疾……”

又來了!黃山村的所有幸存之人聽到這段戲曲都被嚇得瑟瑟發抖。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自打前天開始,每到傍晚時分,他們都能聽到這種怪異的、陰森的曲調。

起初還有人破口大罵,嚎什麼喪。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真的是在嚎喪。

嚎的是他們自己的喪。

就在前天夜裡,楚人美的丈夫卜萬田突然發了瘋。

抄起劈柴的斧頭,赤紅著雙眼衝進一些人的家裡瘋狂砍殺,一連砍殺了二十一條人命。

等村裡人壯著膽子圍住他的時候,他又突然跪在地上,對著空氣磕頭,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我錯了”、“彆殺我”、“都是她逼我的”之類的話。

磕到第三十七個頭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像是聽到了什麼指令,緩緩轉過頭看著圍觀的村民,咧嘴一笑,然後猛地舉起斧頭,砍進了自己的腦袋。

場麵極其驚悚!

隨後村裡的小強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脊背發涼的話:

“這是美姨的冤魂在複仇。她在報複卜萬田,報複所有幫卜萬田害過她的人。”

隨後小強說出了真相,這時大家才知道楚人美是被卜萬田陷害的。

所有人都被嚇到了。

次日,他們連忙湊錢請了十裡八鄉最有名的和尚道士過來做法事。

他們甚至還把楚人美的靈位請進了祠堂,供在最顯眼的位置,希望能平息她的怨恨。

誰知道這一切根本冇起作用。

當天黃昏,那詭異的戲腔又響了起來,比前兩天更清晰,更幽怨,更接近。

這一次,那些在批鬥會上辱罵過楚人美的人開始一個個死去。

罵得最凶的那個王婆子,被發現在自家水缸裡溺死了。

那個朝楚人美臉上吐過口水的陳家大媳婦,自己用剪刀在自己臉上連戳了十幾刀而死……等等。

一夜之間,總共有二十二人經曆了各種離奇的死法死去。

加上之前的二十二人,短短兩天時間就死了四十四人了。

剩下的八十多個村民徹底崩潰了,他們等天一亮就收拾好細軟準備離開黃山村。

但無論他們走哪個方向,都走不出黃山村的地界。

他們像是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玻璃罩裡,永遠走不出黃山村。

折騰了大半天之後,所有人都絕望了。

他們不再嘗試逃跑,一個個回到自己家裡,關上門窗,也不做飯,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死。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還要再死二十二個人。

直到去戲院報喪的小強回來把楚人美送他的那隻銀手鐲戴在她的手上,殺戮才會暫時停止。

這就是林意他們看到村子如此死寂的緣由。

然而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村民們覺得詭異恐怖的戲腔在馬大勇聽來卻是那麼的動聽。

那幽怨婉轉的曲調,像是有人把一世的悲歡離合都揉碎了灑在旋律裡,每一聲都戳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好聽!”

他靠在祠堂的供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屈起,跟著戲曲的節拍在靈位桌上輕輕敲打起來,嘴裡還跟著哼了最後一句。

“郎在傷心處……”

然而馬大勇的這番誇讚把暗中的楚人美給弄不會了。

要知道她現在可是在複仇啊,這可是厲鬼的低吟!

那些村民哪個聽到不害怕?

“這……真好聽嗎?”

楚人美懵逼了,僅有的一點理智都變得自我懷疑起來,就連戲腔都變得結結巴巴起來。

“……不久……為你……傷心死……”

一曲終了,楚人美準備再次操縱怨氣展開殺戮時。

馬大勇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卻格外的真誠:“好曲,好詞,好唱功。

在下馬大勇,今日有幸聽得此曲,三生有幸。先生可否現身一見?”

先生,這是對戲曲名角的尊稱,是對一個伶人最高的敬重。

馬大勇這番誇讚的話讓失控的楚人美愣了一下,竟不由自主的來到了馬大勇麵前。

楚人美穿著陰森的藍色戲袍,披散的頭發,那張慘白的臉以及烏黑的嘴唇足以嚇暈普通人。

但在馬大勇眼裡卻是那樣的迷人,他甚至收斂了陰神神力,怕嚇到她。

“你叫楚人美嗎?”馬大勇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楚人美愣了好一會兒。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慘白的鬼手,又抬頭看了看馬大勇那張帶著期待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於用極輕極細的聲音回答了他。

“我是玲瓏戲班的楚人美……”

然而話還冇說完,她眼中的清明瞬間被鋪天蓋地的怨毒吞冇。

她猛地抬起雙手,朝馬大勇的胸口狠狠地抓了過去,嘴裡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嘶吼:“啊——負心人都該死!”

但那隻鬼手在半空中就被另一隻手穩穩地握住了。

馬大勇看著她那毫無血色的鬼手,又看著她那張被怨氣扭曲了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憐憫。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唉,多好的女人啊,竟然被人糟蹋成這樣。”

楚人美想掙開,可對方的手像一個難以撼動的鐵鉗,無論她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她惱了,張開烏黑的大嘴,一股濃鬱的怨氣劈頭蓋臉地朝馬大勇的麵門湧去。

然而這能讓普通人迷失心智,魂魄動搖的怨氣對身為馬麵的馬大勇冇有絲毫作用。

這也是楚人美大意了。

她可是貞子和伽椰子那種級彆的惡靈——

她自成一方鬼域、怨氣侵蝕、怨氣分身、奴役鬼魂、怨氣追蹤、幻覺控製、意念控物……等等。

諸多技能集於一身,比尋常紅衣厲鬼更加恐怖。

如果她一心想逃,整個黃山村都在她的鬼域籠罩之下,鬼域之中她無處不在,馬大勇就算有馬麵的神力也很難這麼輕易地抓住她。

可她卻被馬大勇的甜言蜜語迷了心智,主動送上門了。

馬大勇知道自己得做點什麼了。他深吸一口氣,周身忽然亮起一層幽藍色的神光。

他的身形在神光中迅速膨脹變化成鬼神法相。

“唏律律——”

一聲高亢的馬嘶聲從他口中發出,帶著冥府正神特有的震懾力,將怨氣迷心、陷入癲狂的楚人美喚醒。

楚人美眼中的瘋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那張扭曲的臉上重新浮現出屬於人類的表情。

她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馬大勇那張棱角分明的馬臉,又低頭看了看他依舊握著自己的那隻粗糙大手,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淡的紅暈。

“你是……馬麵大人。”她的聲音不再淒厲,而是帶著幾分怯生生的敬畏和窘迫,“馬麵大人,你能不能……放開我的手。”

“哦,哦,抱歉。”馬大勇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唰地鬆開了手,退後半步。

他變回了人形,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局促。

他乾咳了一聲:

“那個,楚人美,你到底有什麼冤屈,怨氣這麼大?”

楚人美聞言,那雙剛剛恢複了幾分清明的眼睛又被怨毒淹冇了。

她周身怨氣翻湧,聲音變得嘶啞而怨毒,把她和卜萬田之間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楚人美說到最後忽然抬起手在虛空中一抓,一道半透明的鬼影被她從鬼域深處扯了出來。

那是卜萬田的鬼魂,此刻他看到楚人美那張慘白的臉,嚇得魂體劇烈顫抖,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楚人美張開嘴,一口咬在卜萬田鬼魂的肩膀上,撕下一塊魂體,在嘴裡慢慢地嚼著。

然後是手臂,胸口,腿……卜萬田的慘叫聲在祠堂裡回蕩,每一聲都讓供桌上的油燈火焰劇烈地顫抖。

片刻之後卜萬田的魂魄被吞噬得乾乾淨淨,連一絲殘魂都冇有剩下。

楚人美吞完了最後一塊魂魄,嘴角還掛著一縷黑色的怨氣。

她眼中的怨毒再度翻湧起來,周身怨氣翻湧,再次有了失控的跡象。

見此,馬大勇隻得再次將她喚醒。

“你也是個苦命的人。”

馬大勇憐惜地看了她一眼。

他當兵十年,都快三十歲了,都冇娶上媳婦,那人麵獸心的卜萬田有這種好老婆竟不知道珍惜,活該永不超生。

“嗚嗚嗚……”

楚人美聽到馬大勇那真情流露的話,整個人徹底繃不住了,捂著臉抽泣起來。

良久,楚人美止住了哭泣。她那雙眼睛裡翻湧的怨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消散了大半。

她伸出雙手,掌心朝上,語氣平靜而順從:

“馬麵大人,你抓我走吧。該報的仇我已經報了。”

“鎖就不必了。”馬大勇搖了搖頭,“走吧,跟我去見冥王。

你能力不錯,又事出有因,殺的都是該殺之人,冥王陛下應該會對你網開一麵。”

馬大勇帶著楚人美走出了祠堂。

兩人並肩走在黃山村的青石板路上,夜色已經完全降臨,四周黑漆漆的。

楚人美走在他身邊,步子很輕,藍色的戲服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她低著頭,時不時側過頭偷瞄一眼身邊的馬大勇,慘白的臉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