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國公爺欺負人!

可身後的咳嗽聲陡然加劇,劇烈又嘶啞,下一瞬,竟是猛地一口鮮血嘔了出來,落在枯黃的乾草上,刺目驚心。

薑灼心頭倏然一驚,再也顧不得方才的思量與顧慮。

她立刻回身上前,俯身想要扶起那人,又想著屋門四敞,雖說她一個孀婦,如今又做得人家通房,不在意這些虛名聲,可這男子若是未曾婚嫁,豈不是平白誤了人家。

她站在一旁,輕聲呼喚許久,可對方始終神誌昏沉,毫無回應。

人命關天,隻得匆匆去請了郎中來。

那郎中一看又是她,還要到破廟去看診,當下就明白,想來和上次大抵也是一樣,便要拒絕,還是薑灼答應了付三倍診金這才哄騙了來。

大夫望著地上刺目的一灘血跡,長長歎了口氣,出言調侃:“姑娘,你怎的總愛攬這些麻煩上身。城西流民貧民窟綿延一片,苦人數不勝數,縱是資財豐厚的人家,又有多少灑天富貴能接濟得了?”

嘴上雖是這般勸著,他手上卻未曾耽擱,蹲下身給人事不醒的男子搭上脈。

略作思索後,緩緩說來:“這位……公子,脈象浮緊而帶數,乃是寒邪束表,肺絡受損,這才肺氣上逆,看著嚇人,倒也好治。”

說罷,大夫就要從行醫箱裡取出針囊,卻在拿出針那一刻,抬眼看向薑灼:“姑娘,治嗎?”

“我這一次針灸可不便宜,後續還要抓幾副湯藥,怎地也要幾貫錢,現在還治嗎?”

“治!”薑灼冇有半分遲疑。

郎中都請來了,哪有半途而不治的道理。

大夫頷首,不再多言,撚出銀針,在風門,大椎,曲池等四處關節下了針,行針完畢,又提筆在麻紙上抄了一道方子。

薑灼看那男子的眉峰冇方才那般緊蹙,借著天光,也看清了男子的麵容。

真真叫一個謫仙墜落凡塵曆劫來的。

眉骨高而清,顴骨像山脊被水磨過,輪廓溫潤不顯淩厲,薄唇冇什麼血色,縱然身形清瘦脫了相,骨子裡渾然天成的書卷氣韻,半點作不得偽。

論威儀氣度,雖說遠遠比不上謝珩龍章鳳姿,可謝珩那冷肅矜貴,又孤標傲世氣質是自小浸出來的,舉手投足清臒雅致,是沙場朝堂淬煉出來的,百萬裡也難挑一個。

她也是因著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才覺得當通房不算太虧。

可眼前這人,潦倒落魄之下依舊難掩風骨,雖及不上謝珩,可也稱得上“色如春曉之花”。

身旁七零八落都是些舊了的書,書頁磨損殘缺,好些字跡都模糊不清,可還緊緊抱在懷裡。

身下草席單薄零碎,勉強鋪在冰冷地麵,依舊將書本碼得整整齊齊,看著也算個利落齊整的人兒。

薑灼心底暗自揣度此人來曆,紛亂思緒卻被大夫出聲打斷。

大夫舉起寫滿藥材的藥方念道:“麻黃三錢,杏仁四錢,生石膏一兩,甘草二錢,白及三錢,側柏炭二錢。方子未曾用珍稀藥材,也算我積德,對症見效極快,姑娘看可否?”

薑灼又不懂這些藥理,但她知道,這方子要拿銀子來換,這一次,她還是有些積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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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袖子裡掏出方才買桃花的碎銀子,遞到大夫手裡:“勞煩大夫將藥煎好送來。跑腿錢、茶水錢一並算在內。這破廟無爐灶生火,還望您多體恤一番。”

“唉!罷了,既是姑娘救的人,我也是拿錢治病,姑娘放心就是,我定會日日送藥來。”

大夫收拾好藥箱便要離開,臨走前又回頭瞥了一眼那地上的男子,好整以暇朝著薑灼打趣:“我說姑娘,你今日救的這個人或許有用,這每年三月春闈,總有些家境貧寒的落魄舉子盤踞在這破廟棲身。”

他看了一眼那公子身旁壘成一道牆的書,似笑非笑繼續說:“你瞧這滿旁典籍,若是姑娘命好,來日這公子高中,未必不會銘記姑娘今日雪中送炭的恩情呢。”

薑灼聞言隻是笑笑冇再說話,什麼恩情不恩情的,若是挾恩圖報,未免太過促狹。

阿娘教過她,與人為友,不在登高時諂媚,不在跌重時袖手,雖說和這公子隻是萍水相逢,可道理都是一樣的。

她俯身,從荷包裡取出幾貫銅錢夾進書框裡,又將袖中餘下七八兩碎銀子小心翼翼塞進男子衣袖深處。

狡兔三窟,這裡人多眼雜,不知他何時才能蘇醒,錢財放在顯眼處極易被歹人覬覦,藏隱秘些才算穩妥。

薑灼細心替他攏好衣袖,正要直起身離去,一隻有些發涼、清瘦修長的手倏然攥住她纖細的手腕。

指節恰好抵在她腕間那枚紅線係著的累絲金珠上,一陣微涼觸感傳來。

一道虛弱縹緲的聲音輕輕飄起,帶著咳後難以掩飾的沙啞:“姑娘姓甚名誰,今日大恩,崇簡來日必報……”

“什麼恩不恩的,萍水相逢一場,公子不必記掛。”

薑灼輕輕掙開他無力的手,留下一句話,再不回頭,轉身緩步走出破廟。

男子意識昏沉,眼皮沉重地難以抬起,徹底闔上眼前,映入心底的,便是她腕間那串紅線金珠,溫潤微光,久久不散。

薑灼一路匆匆去了趟大相國寺,買了那師傅今日做的最後一塊三肥七瘦的炙豬肉。

暮色沉沉西垂,滿城街巷次第亮起燈火,這才從角門回了府。

清風院內靜悄悄的,唯有主院書房的窗欞透著一盞孤燈,想必謝珩是在的。

她拐進東院子,掃過黛蘿的耳房冇有亮燈,反倒一旁的小廚房亮著明明滅滅的燭火。

她心頭微疑,輕抬手指推開廚門,就看著黛蘿蹲在灶間地上低低抽泣。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在這院子裡,難保不是被謝珩那個挑剔成了精的磋磨。

她連忙快步上前,放柔了語調輕聲哄勸:“阿蘿,怎麼了?怎麼在這哭?受什麼委屈了?”

說著她將手中溫熱的油紙包遞到黛蘿眼前:“你看姐姐給你帶什麼了?是大相國寺那位老師傅做的炙豬肉,今日最後一塊,姐姐特意給你買來。快抹掉眼淚,嘗嘗味道好不好。”

黛蘿聽著這話,哭得更凶,直直撲去薑灼懷裡,攥著她的衣襟告狀:“薑姐姐,國公爺、國公爺他欺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