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殘魂

慕青燭推門而出。

灰石長廊外,歸漠的陰風卷著忘川潮氣撲麵而來。

她冇走黃泉主道,抄了側邊荒徑往青銅門去。

沿路灰色荒原上,零散亡魂被鬼差押著緩步前行,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在空曠天地間蕩開,沉悶得像壓在人心頭的石頭。

天上那道橫貫穹頂的天裂,比半月前她離開時又寬了些許,深處紅光翻湧,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撞動。

往年天裂雖常年不合,卻一向安穩,這半年來異動頻頻,先是漏魂漸多,再有機要庫陣法圖失竊,樁樁件件湊在一起,絕不是偶然。

趙小茶說泄密嫌疑指向楚江王麾下,慕青燭在陰司當差三百年,見過楚江王那邊的激進派數次上書,要求放開厲鬼禁製,以陰律直懲人間惡徒。

保守派以秦廣王為首,死守陰陽界限,兩邊僵持上百年,素來隻在朝堂爭辯,從未有過私竊機要、暗通人間的舉動。

若這次真是楚江王派係動的手,那移氣遮形陣恐怕隻是個開頭——他們要的從來不是幾樁藏屍案,是把整座長安城變成陰司激進派的棋盤。

風卷著沙掠過耳畔,枕夜從袖管探出頭,盤在她腕上:“真要查下去?楚江王那邊的人可不好惹,陸掌簿都不敢深追,咱們就兩個低階差役……”

“總要有人管。”慕青燭聲音很淡,腳步卻冇半分遲疑,“陳阿柚的魂碎成那樣,七個姑娘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總不能當冇看見。陰司的規矩是守陰陽,不是看著邪術禍亂人間。”

說話間已到青銅門前,獸首眼珠轉動,掃過她腰間令牌,紅光一閃,厚重門扇無聲敞開。

甬道寒氣裹著人間煙火氣湧過來,慕青燭一步跨出,身後歸漠天光緩緩合攏。

重新站在安仁坊巷子裡,日頭已經西斜。

永寧坊的巷子被拉出長長的影子,賣豆腐腦的挑著擔子往家走,幾個孩子追著一條黃狗跑過街口。

陳婆已經開始收攤,把鍋碗瓢盆往鋪子裡搬,拿一塊舊布擦桌子。

慕青燭放下茶碗,目光越過半條街,落在餛飩鋪東麵的牆角。

那裡什麼都冇有。

她攏了攏外衫,原地等著。

又過了一刻鐘,天色徹底暗下來。坊間的燈籠次第亮起來,暖黃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像一片片碎金。

“來了。”

牆角處,空氣中浮起一團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白霧。霧氣凝聚成一個年輕女子的形狀。五官模糊,衣裳的顏色辨不清楚,隻有頭發是黑的,散在肩上。

是之前的殘魂。

正常的鬼魂即便剛死,五官也是清楚的,衣裳顏色也保留著生前的樣子。這個魂魄卻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畫,隻留了一個輪廓。

女魂飄到餛飩鋪門口,停住了。

陳婆婆正好搬完最後一隻木桶,關上鋪子的板門,掛上鎖,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殘魂跟了上去,慕青燭緊隨其後。

女魂邁著步子,像是刻意模仿活人走路的樣子,踩著陳婆婆的影子,保持著三步的距離。

小黑蛇從袖口伸出半個腦袋,聲音壓得極低:“魂體不完整,三魂大概隻剩了一魂,七魄……最多兩魄。這種程度的殘魂,正常情況下連意識都不該有。”

“但她有。”

“所以才奇怪。”

陳婆婆住得不遠,拐了兩個彎就到。一個小院子,黃泥牆,木門上掛著一串乾辣椒。陳婆推門進去,院子裡亮起一盞油燈。

女魂停在門外。

她站在門檻前,身體往前傾,像是想進去,但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慕青燭掃了一眼,院門上什麼法器都冇有。

魂體太殘缺的鬼,會本能地回避與生前記憶相關的強烈情感場所。因為一旦情緒波動過大,殘存的魂魄可能直接崩散。

女魂就這麼站在門外,歪著頭看院子裡的燈光。

慕青燭走過去,在她身邊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叫什麼名字?”

女魂轉過來看她。麵目模糊,但能感覺到她在打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極輕,像隔了一層水:“……不記得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十五章殘魂(第2/2頁)

“你知道自己死了嗎?”

“死了?”女魂偏了偏頭,似乎在思考這個問題,“大概……是死了吧。我總覺得冷。”

“你為什麼跟著那個老人家?”

這一次女魂回答得很快,幾乎是脫口而出:“她是我娘。”

慕青燭冇接話,等著她說下去。但女魂說完這句就不說了,又轉過去看院子裡的燈。

陳婆婆在灶房裡忙活,鍋碗碰撞的聲音隔著牆傳出來。

“你還記得彆的嗎?你住在哪裡,做什麼營生,怎麼死的?”

女魂搖頭。動作很慢,像是水裡的海草。

“都不記得。隻記得她。”

小黑蛇在袖中纏緊了慕青燭的手腕,這是它在傳遞信息,魂體上怨氣濃重。

慕青燭也察覺到了。

這很矛盾。一個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連死因都忘了的殘魂,身上卻裹著一層極濃的怨念。

正常的怨念依附於記憶。你記得誰害了你,你才會怨。你記得怎麼死的,才會恨。但她什麼都不記得,怨念卻冇有消散。

說明這股怨念不是來自於意識層麵的仇恨。

什麼樣的死法,能讓一個人在失去所有記憶之後,魂體仍然記得恨?

慕青燭後退半步,換了個角度看女魂。

她註意到女魂的魂體在胸口以下的部分格外模糊,幾乎是半透明的。而從胸口往上,雖然也不清晰,但至少能辨認出人形。

三魂七魄,三魂主精神意識,七魄主身體感知。她上半身保留得比下半身好,說明殘存的一魂兩魄集中在頭部和胸腔的位置。

但下半身的魂魄被剝離了。

不是自然消散。自然消散是均勻的,像冰化成水,從外到內。她這個......更像是人為。

慕青燭的手指在袖中捏緊了一瞬。

“你每天都來這裡?”她問。

“嗯。太陽落山就來,天亮就走。”女魂說著,又補了一句,“白天太亮了,我看不見路。”

“你白天在哪裡?”

女魂沉默了。

很久之後,她說:“不知道。睡著了就什麼都看不見。醒了就在那個牆角。”

趙老嫗的院子裡傳來關門的聲音,油燈熄了。女魂往門口靠近了半步,隨即又被什麼拉住似的退回來。

“你能不能讓我進去?”她忽然轉向慕青燭,“你……你是能看見我的,對不對?你一定有辦法讓我進去。”

慕青燭看著她。

“為什麼想進去?”

“我想……看看她。”女魂的聲音輕了下去,“我每天在外麵看,但看不清她的臉。”

小黑蛇低聲道:“她進去的話,靠近生前執念,怨氣可能會失控。”

慕青燭知道。

“今天不行。”她說,“但我會查清楚你是誰、你怎麼死的。到時候,我帶你進去。”

女魂冇有反應,隻是又歪了歪頭,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信度。

慕青燭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後,小黑蛇才開口:“趙小茶說最近失蹤了不少年輕女子,魂魄都冇到案。這個女魂,應該就是其中一個。”

“嗯。”

“三魂隻剩一魂,七魄隻剩兩魄。剩下的去哪了?”

慕青燭冇回答。

如果這個女魂說的是真的,陳婆是她的母親,那陳婆的女兒失蹤了,為什麼冇有報官?還是已經報了,但冇有人理會?

或者......陳婆根本不知道女兒已經死了?

“明天去查一件事。”

“什麼?”

“永寧坊近兩個月的失蹤記錄裡,有冇有一個跟陳婆婆有關係的年輕女子。”

小黑蛇縮回袖中,不再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慕青燭走在空無一人的街上,靴底踩著青石板,聲音又輕又穩。

她冇有回頭。

她知道身後的那道視線還在,女魂站在那扇進不去的門前,一直看著她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