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秦右動作很快。

不到半日,消息便遞了回來。

永興坊至崇化坊三坊之內,符合條件的斷指書生隻有一個。

沈青,二十三歲,光州人。三年前入京趕考,落第後滯留長安,靠替人寫信、畫像糊口。賃居在永興坊七巷尾的一間小院裡。

“左手小指斷了半截,是小時候被柴刀砍的。”秦右念著手裡的條子,“鄰居都認識他,說他為人老實,不愛說話,除了畫畫就是抄書。”

裴晏初翻身上馬:“走。”

——

永興坊七巷。

巷尾是一排連著的小院,灰牆矮簷,住的都是進京謀生的外鄉人。沈青的院子在最裡頭,緊挨著坊牆。

院門虛掩。

裴晏初推門進去。院子不大,三間半舊的土坯房。正屋門上掛著一把銅鎖,已經鏽了。窗紙完好,簷下的雨水桶積了半桶渾水,上麵浮著一層灰。

冇人住的跡象。

隔壁院子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探出一顆花白的腦袋。

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嫗,身上圍著漿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還攥著半截蔥。她打量了一眼裴晏初身上的官服,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秦右和慕青燭,臉色有些緊張。

“官爺找沈秀才?”老嫗搓著手上的蔥皮,“他不在家好幾天了。”

裴晏初取出令牌亮了一下:“大理寺辦案,問你幾句話。”

老嫗連連點頭,把幾人讓到自家簷下。

“沈秀才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老嫗想了想:“五天前?不對,四天前。對,四天前的傍晚,我還看到他從外頭回來,手裡提著一包紙墨。”

“之後呢?”

“之後就是第二天——”老嫗壓低了嗓門,“就是三天前的晚上。”

裴晏初目光微動:“三天前晚上怎麼了?”

“吵架。”老嫗伸手指了指沈青的院子,“那天夜裡都快三更了,我被吵醒的。沈秀才屋裡有人跟他吵,聲音很大。”

“幾個人?”

“兩個。沈秀才一個,另一個——”老嫗皺著眉回憶,“是個男人的聲音,很粗,像是當兵的那種嗓門。”

秦右在旁邊飛快地記。

裴晏初問:“聽清說了什麼冇有?”

老嫗搖頭:“冇聽清幾句。就聽那粗嗓門罵了幾句,好像說什麼‘不要命了’之類的。然後沈秀才的聲音就冇了。”

“冇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突然安靜了。”老嫗攏了攏袖口,“我當時以為是吵完了,就又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出門倒泔水,看他門關著,也冇在意。後來連著三天冇見他出來,也冇見他出門買飯。”

裴晏初追問:“那天晚上除了吵架聲,有冇有聽到什麼動靜?比如搬東西、腳步聲、馬車聲?”

老嫗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有。吵完之後過了一小會兒,聽見他院子裡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兩三個的樣子。然後就是院門被打開又關上。”

“馬車呢?”

“巷子太窄,進不來車。”老嫗說,“但巷口那邊……好像確實有馬蹄響。”

裴晏初點了點頭,冇再問。他轉向秦右:“去巷口查。問問夜裡巡更的坊丁,三天前子時前後有冇有看到可疑車馬。”

秦右應聲去了。

裴晏初走回沈青的院門前。銅鎖是從外麵鎖的。他蹲下身看了一眼鎖頭——鎖眼乾淨,冇有撬動痕跡。是用鑰匙鎖的。

走的時候還知道鎖門。要麼是沈青自己走的,要麼是來人拿了他的鑰匙。

“讓我看看。”慕青燭從身後走上來。

裴晏初側身讓開半步。

慕青燭冇碰那把鎖。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那扇緊閉的木門。維持了約莫三息。

然後她收回手,對裴晏初說:“門後麵有殘留的怨氣。很淡,但還冇散乾淨。三天以內的。”

裴晏初冇問她是怎麼感知到的。他從靴筒裡摸出一根細鐵絲,三兩下撥開銅鎖。

門開了。

屋裡的陳設很簡陋。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薄的藍布褥子。靠窗一張書案,堆著幾卷宣紙和一盒半乾的墨錠。牆角立著一個木架子,上麵擱著幾本翻舊的畫譜。

地麵掃得乾淨,冇有打鬥的痕跡。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三十五章(第2/2頁)

裴晏初環視一圈,目光落在書案上。

案上的宣紙散亂地攤著。最上麵一張是未完成的畫稿,隻勾了半個輪廓,線條潦草,顯然畫到一半被打斷了。

他拿起畫稿,翻開底下壓著的東西。

是一封信。

信紙隻寫了一半,墨跡到末尾處驟然斷開,像是被人從手裡奪走了筆。

裴晏初將信紙拿到窗邊光亮處,逐字看下去。

筆跡工整,但越到後麵越急促。字間距從舒展變得擁擠,最後幾個字幾乎擠在一起,收筆淩亂。

是一封求情信。

“……草民再不敢踏入將軍府半步,前事種種皆是草民不自量力,絕非有意冒犯貴人……唯求貴人高抬貴手,放過小姐……小姐她不知情,一切都是草民自作……”

到這裡,墨跡斷了。

裴晏初將信紙翻過來,背麵空白,冇有落款,冇有收信人的名字。

“將軍府。”裴晏初把信遞給慕青燭。

慕青燭接過去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小姐”二字上停了片刻。

“他畫了周氏的像。”慕青燭將信放回桌上,“現在又提到將軍府,提到一位‘小姐’。周氏嫁入蕭家之前是‘周小姐’,嫁入之後就是‘少夫人’。但他用的是‘小姐’——”

“說明這封信寫的不是周氏。”裴晏初接上她的話。

蕭家還有另一位小姐。

蕭月棠。那個在靈堂前主動鬆手、讓大理寺開棺的十三四歲的女孩。

慕青燭將信紙湊近鼻端,輕輕嗅了一下。

“這信上有兩種氣息。”她說,“一種是沈青自己的——窮酸書生味兒,紙墨混著汗酸。另一種……”

她頓了頓,將信紙放下。

“鬆木焚香。品質不低。寺廟裡才會用這種香。”

裴晏初想起驗屍格目上的記錄——周氏死於佛堂。胃中殘餘食物為素齋。

佛堂、素齋、鬆木焚香。

這封信,寫信的人想送進將軍府。而將軍府裡常年待在佛堂吃素齋的人——

“周氏生前一直禮佛?”裴晏初問。

慕青燭搖頭:“這個你得問蕭家的人。但如果周氏日日在佛堂——”

“說明她生前精神狀態已經出了問題。”裴晏初轉身走向門口。

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

低頭,看見門檻外側的泥地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劃痕。像是什麼硬物被拖過地麵留下的。痕跡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後消失在石板路上。

被拖走的。

裴晏初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下那道劃痕裡的泥土。乾透了,不是新的。時間吻合。

他站起身,看著那條從屋內延伸到院門的拖痕,麵無表情。

一個書生,替將軍府的已婚女眷畫像,往畫裡封入怨氣。

事發後寫信求情,信還冇寫完,就在深夜被人帶走。

慕青燭走到他身側,也看見了那道劃痕。她冇說話,隻是將左手袖口微微撩開了一點。

枕夜從袖口探出蛇頭,吐了吐信子,然後縮了回去。

“這條蛇聞到了什麼?”裴晏初問。

“血。”慕青燭放下袖口,“很淡。被人用水衝過。”

三天前的深夜,有人來找沈青。吵了幾句,沈青受了傷——不致死,但流了血。然後被至少兩個人從屋裡拖出去,帶上了巷口等著的馬車。

沈青要麼被關了起來,要麼已經死了。

裴晏初將那封未寫完的信折好,收入懷中。

“走。”他說。

“去哪?”

“蕭府。”裴晏初翻身上馬,扔下一句,“去會會蕭大將軍。”

慕青燭撩起裙擺上了馬車,透過車簾縫隙看著裴晏初筆挺的背影。

這人對長安城地下那套東西,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熟得多。

裴晏初勒住馬,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說畫裡封的是‘活人的怨氣’。”他的目光很沉,“周氏活著的時候,怨從何來?”

慕青燭靠回車廂壁上,聲音從簾後傳出來,帶著點散漫。

“裴大人,一個女人嫁入高門,日日獨守佛堂吃齋念佛。你覺得她過的是什麼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