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城的街道比周天陽想象的要寬闊。
主街的兩側,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門板大多已經卸下來了。
夥計們正在門口灑水掃地。
偶爾有幾輛黃包車從街麵上駛過,車夫赤著腳跑得飛快。
周天陽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街邊的店鋪和行人,實際上已經把這條街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收進了眼裡。
街角蹲著一個賣香煙的小販,跟前放著兩三個冇有站相的人。
看起來像是在閒聊,但目光隔一會兒就往街口掃一圈。
馬勇跟在周天陽身後約莫五步遠的地方,左手拎著一個布袋。
看起來就像個跟著東家進城辦事的夥計。
他低著頭走路,但眼角餘光始終冇有離開過周圍的環境。
劉平走在最後麵,步伐比前幾天穩當了許多。
他穿著一件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禮帽,手裡依然拎著那隻藤條箱。
看起來就像一個來濟南投奔親戚的教書先生。
他在這種環境裡反而比在山路上更自在一些。
或許是因為在後方工作的那些年裡。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市井氛圍。
三人從城門一路往西走,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房屋明顯比主街那邊破舊一些。
巷子儘頭是一個小廣場。
廣場中央有一棵樹,樹冠遮住了大半個廣場。
福音堂就在樹的斜對麵。
那是一間門麵不大的鋪子。
鋪麵的門板卸下來靠在牆邊,露出裡麵幾排木頭貨架。
貨架上零零散散擺著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草紙蠟燭之類的東西。
鋪子裡此刻冇有顧客,櫃臺後麵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
周天陽在雜貨鋪門口停下了腳步。
目光掃過櫃臺上擺著的貨品。
劉平走到他身邊,也抬眼看了一下那塊招牌。
“進去看看?”
周天陽低聲問了一句。
劉平點了點頭。
三人前後腳走進了雜貨鋪的門。
櫃臺後麵那個男人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在周天陽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劉平身上。
最後落在馬勇手上那隻布袋上。
他冇有急著開口,等著來人先說話。
劉平走到櫃臺前麵,把藤條箱放在腳邊,然後開口了。
“老板,你這兒有醬油賣嗎?”
櫃臺後麵的男人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
“有,你要多少?”
劉平說道。
“來一斤。”
男人站起身,轉身從身後的貨架上拿下一隻陶罐,又拿了一隻空碗,放在秤盤上。
他一邊舀醬油,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從哪兒來的?”
劉平回答得很自然。
“從南京來的,想找個親戚,冇找著。”
男人把舀好的醬油倒進一個粗瓷瓶裡,擱在櫃臺上,又看了劉平一眼。
“南京來的?”
“那可不近。”
“找什麼親戚?”
劉平冇有急著回答,先掏了幾枚銅板放在櫃臺上,然後不緊不慢地說道:
“姓王,聽說在城西這一帶做生意。”
男人的手在秤杆上頓了一下。
然後放下秤,看著劉平,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姓王的多了,你找的是哪個?”
劉平的目光迎上他的視線,語氣依然平穩。
“一個從開封來的王先生,聽說他在這一帶待了不少年了。”
男人冇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劉平臉上停了好幾秒,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
轉身朝鋪子後麵那扇小門看了一眼,又轉回頭來,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說的是開封來的王先生?”
“他確實在濟南待過,不過去年就搬走了。”
劉平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那是我記錯了地方,打擾了。”
男人冇有再說話,隻是把櫃臺上那瓶醬油往劉平麵前推了推。
周天陽站在貨架旁邊,從頭到尾冇有說一個字。
他全程都在觀察那個男人的動作和表情。
這些細枝末節在一般人眼裡看不出什麼。
但在他這種常年跟生死打交道的人看來,每一點都能說明問題。
暗號對上了。
問貨搭話,正式接頭,接頭暗號確認無誤。
這個人,應該就是王景和了。
果然,片刻之後。
那個男人站起身,朝鋪子後麵那扇小門抬了抬下巴,聲音不高不低。
“後院說話吧。”
他推開了那扇小門,側身讓開門口,示意他們進去。
周天陽走在最前麵,劉平跟在身後,馬勇最後一個進來。
順手把那扇小門虛掩上了。
門後是一條窄過道,兩側堆著些空麻袋和舊木箱,走到頭是一個不大的院子。
男人走到方桌旁邊坐下。
然後看向劉平。
“你就是劉平同誌?”
劉平在他對麵坐下,點了點頭。
“是我。”
男人又看向周天陽,目光裡帶著幾分打量。
“這位是?”
“八路軍386旅新二團團長,周天陽。”
“奉命護送劉平同誌去上海。”
周天陽的回答簡潔明了,冇有多餘的字。
男人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什麼,但他冇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
他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比剛才在鋪子裡時沉穩了許多。
“濟南這邊的情況,總部應該跟你們交代過了。”
“我這鋪子暫時還算安全,街坊鄰居都是老熟人,冇人會多嘴。”
劉平把藤條箱放在桌邊,語氣認真了幾分。
“我們需要在這邊休整一下,準備下一段路的物資和證件。”
男人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一個木箱前麵。
他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是給你們準備的通行證,山東南部的幾個關卡都能用。”
周天陽接過信封,冇有打開看,直接揣進了懷裡。
“下一段路的安排呢?”
男人重新坐下,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們明天走官道往泰安方向。”
“到了泰安之後不要進城,從城外繞過去,往曲阜方向走。”
“到了曲阜之後,去城東的孔廟,找一個姓張的老人,他會接應你們。”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過了曲阜之後的路會更難走。”
“你們到了那邊,自然就會知道下一步怎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