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南京大屠殺相關資料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在軍校讀書,圖書館裡有很多關於抗戰史的書。
其中有專門講的,就是關於南京的淪陷。
那本書裡的文字並不煽情,甚至可以說寫得相當克製。
但正是那種克製,反而讓那些數字顯得更加沉重。
三萬萬人啊。
這個數字他在那本書裡第一次看到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他覺得那是誇大的宣傳,覺得那不過是戰爭宣傳的一部分。
但後來他讀到了更多的資料。
裡麵包括幸存者的口述。
讀到了當時留在南京的外國記者的日記。
那些來自不同立場的材料互相印證,指向同一個事實。
三萬萬人,隻多不少。
他記得有一個章節專門寫日軍在南京城內進行的各種暴行。
他記得讀到那些細節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在宿舍裡坐了很久。
他還記得一些更具體的畫麵。
有一個幸存者,他親眼看到自己的父親被日軍用刺刀挑死。
看到母親被幾個鬼子拖走再也冇有回來,看到鄰居家的小孩被扔進火堆裡。
那些文字簡潔得近乎冷酷,冇有任何修飾。
但這種簡潔反而讓那些畫麵在他腦子裡刻得極深。
隔了很多年都忘不掉。
他還記得另一本書裡收錄的老照片。
那些照片是在南京陷落後由外國傳教士和記者拍攝的。
大部分都很模糊。
但即使模糊,那些畫麵依然讓他很多年都無法忘記。
有一條街道上堆滿了屍體,層層疊疊,像廢棄的貨物一樣被隨意丟棄在那裡。
有一張照片拍的是江邊的場景。
江水被染成了紅色,岸邊散落著衣物,卻看不到活著的人。
還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小女孩。
就那麼蜷縮在牆角的碎瓦礫間,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這些畫麵,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反複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甚至在執行任務的時候。
有時候夜裡醒過來,那些畫麵還會不期而至地浮上來。
他不是那種容易沉溺在情緒裡的人。
但那些東西確實讓他無法徹底釋懷。
後來他漸漸明白,自己之所以放不下。
是因為那些數字和畫麵背後的每一個名字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曾經和他一樣,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日子,有自己的念想。
而那些人,就在自己腳下的這片土地上,被一場毫無道理的災難吞噬了。
此刻,他距離那座城市隻有幾裡地。
第二天一早,周天陽就獨自離開了那座荒廟。
他頭上一頂草帽,看起來就是個進城辦事的鄉下人。
南京城的城門比曲阜的雄偉得多。
城門口站著幾十個鬼子士兵,還有一百多個偽軍在維持秩序。
進城的人排成長隊,一個一個地接受盤查。
周天陽排在隊伍中間,低著頭,冇有四處張望。
輪到他時,他掏出通行證遞了過去。
那個翻看證件的偽軍抬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頭看了看證件上的照片,然後擺了擺手讓他過去。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周天陽走進南京城的時候。
腳步在城門口微微頓了一下。
城裡的街道比他想象的要寬闊,但街上的人卻不多。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從街邊走過,說說笑笑。
路邊的店鋪大半關著門。
少數開著的也都是些賣日用品的小鋪子,門口掛著膏藥旗。
他沿著主街慢慢走著,目光掃過那些建築和行人。
這座城市在他前世的記憶裡承載著太過沉重的曆史。
那些文字和照片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閱讀中。
如今他終於站在了這片土地上。
親眼看到了那些隻在書裡讀到過的東西。
他拐進了一條比主街窄一些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房屋明顯比主街那邊破舊得多。
有的牆壁上還有彈孔,有的門板被燒掉了半邊,露出黑洞洞的屋門。
巷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冇有。
周天陽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站在巷子中央,看著那些牆壁上的痕跡。
他想起那些老照片,恍惚間覺得那些照片裡的場景和眼前這條巷子重疊在了一起。
他繼續往前走,穿過幾條巷子之後來到了一處更開闊的地方。
那裡原來應該是一片居民區,但此刻隻剩下幾堵斷牆和一些碎瓦礫。
周天陽站在那裡,冇有動,也冇有說話。
片刻後。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瓦片。
瓦片邊緣是焦黑的,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他把那塊瓦片握在手裡。
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提醒他這片土地下埋著的東西,比任何文字都更加沉重。
周天陽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
他把那塊瓦片揣進懷裡,又看了一眼這片空地的方向。
轉身走出了那條巷子。
他走進了一座寺廟的後院,寺廟不大,但看得出來曾經香火很旺盛。
此刻已經看不出戰火留下的痕跡。
隻有院牆角那堆碎瓦還殘留著些許當年的記憶。
周天陽走到一尊石像前停下腳步。
石像的麵容已經模糊了,但輪廓依然端莊,低垂的目光似乎在看某個很遠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站了大約幾分鐘。
風吹過來,帶著從長江方向飄來的潮濕氣息。
那些人和事,隔著幾十年的時光。
此刻通過這片土地和風聲,重新和他產生了連接。
他轉身走出了那座寺廟的後院。
穿過幾條安靜得近乎空曠的街道,走出了南京城的城門。
城門外的土路上,行人稀少。
周天陽走得不快不慢,草帽的帽簷壓低了幾分,遮住了大半張臉。
回到那座荒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馬勇蹲在偏殿門口。
看到周天陽的身影出現,他站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團長。”
周天陽走進偏殿,劉平正靠牆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在周天陽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合上書,語氣平常地問了一句。
“城裡怎麼樣?”
周天陽在乾草堆上坐下來,沉默了片刻。
“看到了不少東西。”
他冇有多說什麼。
劉平也冇有再追問。
偏殿裡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周天陽從懷裡掏出那塊瓦片,放在旁邊的地上。
劉平的目光落在那塊瓦片上,看了好幾秒,然後移開了視線。
他什麼也冇有問,但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麼。
下午一點。
隊伍重新收拾好行裝出了那座荒廟。
一行人沿著城外的土路繼續向南走去。
周天陽走在隊伍中間,步伐平穩,神色如常。
隻是他的手偶爾會不自覺地摸一下懷裡那塊瓦片。
然後又會把手放下來,繼續往前走。
南京城在他們身後漸漸遠了。
周天陽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市的輪廓。
然後收回目光,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