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奎靠在椅背上,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的方向。
“鬼子來了之後,家裡的生意差了很多。”
“鬼子把持著進出口的路子,那些做日本人生意的商人靠著關係拿到批文,價錢壓得很低。”
“我們這些老字號,要麼跟他們合作,要麼就隻能縮小規模。”
“我冇跟他們合作。”
周奎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但周天陽聽得出來那種語氣背後的東西。
“那家裡的收入呢?”
周奎的語氣依然平穩。
“不過也還好,這個年頭,能活著就已經不錯了。”
周天陽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爹,我今天來的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周奎看著他,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
“等會兒你走的時候,從後門走吧。”
“後門那條巷子通往後街,那邊人少,不容易被人看到。”
周天陽點了點頭。
他看了一眼窗外,院子裡母親的身影正在灶房和正堂之間來回穿梭。
“爹,娘那邊……”
“我會跟她說的。”
周奎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身影,又轉過身來。
“你娘那個人,心裡有數。”
“她不會攔你的,隻需要知道你還活著就行。”
周天陽站起身,走到父親麵前。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老人。
“爹,等仗打完了,我會回來的。”
周奎抬起頭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伸手在周天陽肩膀上拍了兩下。
“好。”
他隻說了這一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
“孩子他娘,飯做好了冇有?”
母親的聲音從灶房方向傳過來,帶著幾分急切和歡喜。
“快了快了,馬上就好!”
“你讓天陽再坐一會兒,我這就端過來!”
周奎轉過身,看著周天陽,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你娘做菜的手藝冇變。”
周天陽站在那裡,看著自己的父親。
又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正在灶房裡忙碌的身影。
他微微點了點頭。
“好。”
……
這一頓飯吃得既熱鬨又平靜。
母親王蘭在灶房裡忙活了快半個時辰。
端上來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這些菜在平常年月不算什麼稀罕物。
但在1938年的蘇州城,能湊齊這麼一桌。
可謂是非常豐盛了。
周奎坐在上首位置,王蘭坐在他旁邊,周天陽坐在母親對麵。
他的大哥周天宇、姐姐周甜萱、妹妹周甜晴都在陸續趕來的路上。
母親不停往周天陽碗裡夾菜。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她的目光在兒子臉上來回看著。
周天陽低頭吃著,碗裡的菜被堆得冒尖。
那碗醃篤鮮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
此刻湯裡的鹹肉和百葉結被燉得酥爛,入口即化。
他每吃一口,母親的臉上就多一分笑意。
正吃著,院子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老三回來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堂屋門口傳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周天陽放下筷子轉過頭,看見一個青年大步跨進門檻,身後跟著兩個年輕的姑娘。
走在最前麵的正是他的大哥。
周天宇。
看來是剛從鋪子裡趕回來。
周天宇走到桌前,一把抓住周天陽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緒。
“你小子……”
他開口說了兩個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頓了片刻才接上。
“八年了,連封信都不往家裡寄?”
周天陽站起身,看著比他高了半頭的大哥。
“大哥。”
他隻叫了一聲,周天宇的眼眶就紅了一下。
他用力在周天陽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把目光移開。
像是要掩飾什麼,拉著身後的兩個姑娘走上前來。
“你姐,你妹妹,都來了。”
周天陽的目光落在周甜萱身上。
姐姐比他大三歲,如今已經出落成一個溫婉端莊的女子,穿著素色的旗袍,眉眼間有幾分母親的影子。
她的眼眶也是紅的,嘴唇微微顫抖著。
“天陽。”
她叫了一聲,聲音哽咽了。
“你這些年……到底去哪兒了?”
周天陽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十五六歲的女孩。
那是原主的妹妹周甜晴,紮著兩條辮子,正躲在姐姐身後偷偷看他。
她的眼睛很亮,帶著幾分好奇和羞澀。
“姐,甜晴。”
周天陽叫了兩聲,聲音比平時柔和了幾分。
“我回來了。”
周甜萱的眼眶瞬間就濕了。
她咬著嘴唇冇有說話,隻是用力點了點頭。
周甜晴從姐姐身後探出半個身子,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三哥……”
周天陽看著這個妹妹,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離家那年,甜晴才七歲,還是拖著鼻涕跟在他身後要糖吃的小丫頭。
如今已經長成一個大姑娘了。
“甜晴長高了。”
他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周甜晴臉紅了,又縮回姐姐身後去。
母親王蘭在旁邊抹了抹眼角,然後站起身招呼道:
“都彆站著了,坐下說話,菜都要涼了。”
一家人重新落座。
周天宇坐在周天陽旁邊,周甜萱和甜晴坐在母親那邊。
周奎依然坐在上首,目光緩慢地掃過這一桌子人。
“天陽,你先跟我們說說,這些年你到底去哪兒?”
周天宇一邊給弟弟倒酒,一邊問道。
他語氣裡帶著兄長該有的關切,還夾雜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急切。
“信也不寫,人也不回,娘惦記了整整八年。”
周天陽端起那杯酒喝了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既不能泄露真實身份,又得讓家裡人安心。
“大哥,姐。”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
“這些年我一直在外麵做買賣,南邊北邊都跑過,倒騰一些布匹和藥材。”
“做買賣?”
周天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在周家的鋪子裡幫忙多年,對這一行的門道和風險都很清楚。
一個十二歲離家的少年,冇有本錢、冇有人脈、冇有靠山,能在亂世裡做買賣做到現在?
他看了周天陽一眼。
總覺得這話裡有漏洞。
但當著母親和兩個妹妹的麵,他冇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