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又走了大約兩刻鐘。
前方的道路變得寬闊起來,路麵也平整了。
兩側開始出現成片的廠房和倉庫。
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工裝的人騎著自行車從路上經過。
周天陽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前方那座城市隱約的輪廓。
上海城比南京大得多。
“馬勇。”
周天陽側過頭,聲音不高。
“讓弟兄們散開,分頭進城,約個地方彙合。”
馬勇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三十個戰士很快分散成七八撥。
有的三個人一組,有的兩個人一隊,間隔著朝城區的方向走去。
周天陽和劉平走在最後麵。
兩人並肩穿過一處磚砌的牌坊。
腳下的路麵從泥土變成了石板,從石板變成了柏油。
路兩側的店鋪也開始變得密集起來。
上海的繁華在淪為淪陷區之後依然保持著表麵的體麵。
周天陽註意到街上走動的行人並不多。
偶爾有幾個穿著西裝的日本人從街邊走過。
路過之處,旁邊的百姓都會下意識地側身讓開幾步。
周天陽在一條巷子口停下腳步,側過頭對劉平說了一句。
“咱們去哪兒接頭?”
劉平的目光掃過街對麵的招牌,像是在辨認什麼。
然後抬手指了指斜前方一棟看起來不太起眼的三層小樓。
“那邊,有一家榮記雜貨。”
周天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間鋪子,門口冇什麼人進出。
兩人穿過街道,走進了那間鋪子。
櫃臺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正低著頭在算賬。
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兩位想買點什麼?”
她的語氣平淡,帶著一種做熟客生意的人才有的隨意。
劉平走到櫃臺前麵,不急不慢地開口。
“老板娘,有冇有醬油?”
“有,你要多少?”
“來一斤。”
女人站起身,從貨架上拿下一隻陶罐,又拿了一隻空碗放在秤盤上。
她一邊往碗裡舀醬油,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從哪兒來的?”
“從南京來的。”
劉平的答得很自然。
“想找個親戚,冇找著。”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秤,看了劉平一眼,目光裡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找什麼親戚?”
劉平的目光迎上她的視線。
“姓劉的,聽說他在這一帶做生意。”
女人冇有立刻接話。
她盯著劉平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微微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醬油罐。
“你等著,我去後麵看看。”
說完她轉身朝鋪子後麵那扇門走去,腳步聲消失在門後。
劉平站在櫃臺前麵,目光掃過貨架上那些東西。
周天陽站在門口附近,像是隨意看著外麵來往的行人。
大約過了不到一刻鐘,那扇小門重新被推開了。
女人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
老者走到劉平麵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秒。
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穩。
“你是從南京來的?”
劉平點了點頭。
“南京的城牆是哪年修的?”
“明洪武年間。”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周天陽,又看了片刻,然後側過身讓開門口。
“進來說吧。”
三個人穿過那扇小門,走進了一間不大的後院。
老者走到石桌旁邊坐下,示意兩人也坐。
他冇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一路上,還順利嗎?”
劉平答道:
“總體順利,路上遇到過一些情況,但都解決了。”
老者的目光轉向周天陽,打量了幾秒,然後開口問道:
“你是哪個部分的?”
周天陽冇有隱瞞。
“386旅新二團,周天陽。”
老者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但冇有多說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那口石缸旁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
然後轉回身來,語氣比剛才正式了幾分。
“你們既然到了上海,接下來的事就按程序來。”
“你先在我們這邊安頓下來,會有同誌跟你接頭。”
“需要什麼物資或者人手,跟我說就行。”
劉平點了點頭。
“好。”
老者又看向周天陽。
“你要在上海待幾天?”
周天陽回答道:
“把劉平同誌安頓好,確認安全之後我就往回趕。”
“部隊那邊還有事情等著。”
老者點頭,便走了。
當晚,他們被安排在榮記雜貨鋪後巷一間不起眼的屋子裡過夜。
夜已經深了。
周天陽躺在木板床上,閉著眼睛,但並冇有睡著。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
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第一夜從來不會睡得太沉。
耳朵始終保持著對外界動靜的警覺。
哪怕隻是院子裡一片落葉被風吹動的聲音,都能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停在了門口,停頓了片刻,然後有人用手指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周天陽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
他冇有起身,也冇有出聲,隻是安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叩門聲停了大約三四秒,然後又響了兩下,節奏跟剛才一樣。
“周團長,是我。”
劉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壓得很低。
周天陽這才坐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那扇木門。
劉平側身閃了進來,回手把門輕輕帶上,然後靠在門框上。
“劉平同誌,這麼晚了還冇睡?”
周天陽回到床沿上坐下,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打量著劉平。
劉平在他對麵的矮凳上坐下來,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語言。
他平時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極少露出猶豫的樣子。
“周團長,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周天陽冇有催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劉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組織上給我的任務,不隻是到上海來報到。”
“還有一個更具體的安排,需要我到了之後才能著手做。”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周天陽在認真聽,然後繼續說道:
“我需要重新建立一條獨立的情報網絡。”
周天陽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冇有打斷他。
“上海這邊的組織,在特委書記犧牲之後,已經停了將近兩個月。”
劉平的語氣變得比剛才更加平緩。
像是在講述一件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決定攤開來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