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陽的目光從鷹愁嶺那邊收回來,落在馬勇臉上。

“先摸一摸那個鄧晨的底,看看他到底是什麼態度。”

馬勇繼續說著,聲音依然平穩。

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考慮周全的方案。

“他以前是正規軍的營長,帶兵的人,應該不會說翻臉就翻臉的。”

“就算他對八路軍不感冒,也不至於對我們的人怎麼著。”

“畢竟,八路軍和中央軍雖然立場不同,但至少都在打鬼子。”

“我琢磨著,他應該不會對一個八路軍的傳信人動手。”

周天陽冇有急著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馬勇這個提議,他其實也想過。

但是,對方畢竟帶著三百多號人在山上待了快一年。

與世隔絕,對外界的信息了解有限。

貿然派人上去,萬一對方誤會了來意,反而容易壞事。

可如果不去接觸,就這麼繞過去。

那三百多個88師的老兵就真的隻能繼續在這山上當土匪了。

周天陽抬起頭來,目光重新落回馬勇臉上。

“你去可以。”

“隻帶兩個人,輕裝簡行,不攜帶武器。”

“到了山下,不要貿然往上闖,先找他們的人遞話。”

他的語氣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篤定。

“表明來意之後,他們讓不讓你上山,那是他們的事。”

“如果對方問起咱們的來路,如實說就行。”

馬勇聽著,不住地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目光掃過穀地邊緣那幾個正在休息的戰士。

他快速點了兩個人,都是身手最利索、腦子最靈光的。

“你們倆,跟我走一趟。”

兩個戰士冇有多問,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馬勇身邊。

馬勇轉過身,朝周天陽點了點頭。

“團長,那我們去了。”

周天陽也站了起來,目光在馬勇臉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一下頭。

“註意安全。”

“不管能不能見到鄧晨,天黑之前都要回來。”

“是。”

馬勇冇有再說什麼,帶著那兩個戰士沿著穀地邊緣朝鷹愁嶺的方向走去。

周天陽站在穀地邊緣,看著那三個身影穿過稀疏的灌木叢,繞過一道土坎。

然後沿著山腳那條隱約可見的小路向鷹愁嶺的方向延伸出去。

直到那三個身影變得越來越小,最終融入遠處的山影之中。

他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那塊石頭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警衛排的戰士們已經吃過了乾糧,喝過了水,有人靠在樹乾上打起了盹,有人坐在溪溝邊低聲聊著天。

周天陽冇有動。

他就那麼坐在那塊石頭上,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目光不時掃過鷹愁嶺方向那條小路。

太陽落山的時候。

遠處的灌木叢終於動了一下。

三個身影從那條小路拐了出來。

腳步輕快,姿態鬆弛,冇有任何異常。

大約過了幾分鐘。

馬勇三人就走到了穀地邊緣。

“團長,我們回來了。”

馬勇的語氣很平穩,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但周天陽註意到他走路時那種輕快的步調,這說明情況比預期的要好一些。

“見到了?”

周天陽的目光在馬勇臉上停了一瞬。

“嗯。”

馬勇走到溪溝邊,彎腰捧了一捧水喝了兩口,又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才直起身來。

“鄧晨這個人,確實跟趙柱子說的差不多。”

“我到了鷹愁嶺山腳之後,冇有急著往上走,先在山腳找到了一個他們設的暗哨。”

馬勇頓了頓,在周天陽對麵的石頭上坐下來,繼續說道:

“我把來意說了下。”

“便在山腳等了大概小半個小時,鄧營長同意見我。”

馬勇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見麵的細節。

周天陽冇有催他,隻是安靜地等著。

馬勇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

“鄧晨本人看起來三十五六歲,中等身材,不胖不瘦。”

“他見到我之後,冇有什麼客套,先問了一句,你們是從哪兒來的?”

“我如實說了,說我們從山西過來,路過此地。”

馬勇的目光從地麵上抬起來,落在周天陽臉上,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我接著就把來意表明了。”

“鄧晨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印象特彆深的話。”

馬勇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複述一句極其沉重的話語。

“他說,88師,已經不存在了。”

“他這個營長,現在就是個土匪頭子。”

周天陽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但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後來,鄧晨跟我聊了大概半個多時辰。”

馬勇繼續說道,語氣比剛才更加緩慢。

像是要把每一句話都複述得準確無誤。

“他說,他們這支隊伍,從南京撤出來之後,一路往北走,走到這兒就走不動了。”

“冇有補給,冇有後援,冇有上級的指示,也冇有歸隊的路。”

“他們的番號還在,但編製早就散了,人員也隻剩下了這三百多號人。”

“當時,發生大屠殺的時候。”

“有些人隔著江看見了城裡的火光和濃煙,卻什麼都做不了。”

馬勇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用最小的音量承載那些過於沉重的信息。

“鄧晨跟我說,他們隊伍裡有相當多的人,家就是南京的。”

“淞滬會戰之後,他們在前線聽不到家裡的消息,撤退之後,才知道家人已經冇了。”

“有的父母冇了,有的妻子冇了,有的孩子冇了。”

“還有人全家十幾口人,冇有一個活下來的。”

“鄧晨本人也是南京人,他的父母和一個妹妹都死在了那場屠殺裡。”

周天陽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馬勇停了片刻。

像是給那些話留出一點緩衝的時間,然後繼續說道:

“鄧晨說他們以前,在88師的時候,接受過國民政府的一切指令,也相信上級說的那些話。”

“他帶著人在閘北陣地上守了將近三個月,親眼看著自己的弟兄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看著部隊從滿編打到一個連隻剩十幾個人。”